新送来一具男尸。
林北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送来的单子——三十岁,溺水身亡,河边发现的,没有家属认领。尸体的脸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皮肤皱巴巴的,是典型的溺水特征。他开始清理面部,用湿棉球一点一点地擦去泥沙。死者的五官很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如果活着,应该是个挺精神的人。
林北的手顿了一下。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继续化妆。粉底打到一半的时候,眩晕感来了。这次的眩晕来得很快,没有前几次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感觉,而是一下子就把他拽进了梦里。
梦里的光线很亮,亮得刺眼。
死者坐在化妆台上,浑身湿透,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但表情狰狞得多。
“我是被推下河的。”死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灌满了水,“我前妻和她的新男友干的。河边的监控拍到了他们的车牌。车牌号是……”他说了一串数字,又说了案发的时间和地点。
林北用“过目不忘”记下了所有的细节——时间、地点、车牌号、人物特征。他一边记,一边看着死者的脸。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林北问。
“周涛。”
林北在心里把“周涛”这个名字过了一遍。不认识。
死者继续说,越说越详细,越说越激动。他说前妻怎么和他离婚,怎么和新男友在一起,怎么约他出来谈判,怎么把他推下河。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背过很多遍的剧本。
但林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细节有问题,而是因为——死者的脸。他一定见过这张脸。不是在街上偶遇,不是在新闻里扫过,是在某个特定的场合,看过这张脸的特写。
他闭上眼,在记忆库里搜索。
三年前的一则新闻弹了出来。本地新闻,标题是《青年男子河边溺水身亡,警方排除他杀》。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眉骨高,鼻梁直,五官端正。
和眼前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林北睁开眼。“你是周涛?”
“是。”
“三年前,你溺水身亡,尸体打捞后火化了。新闻上写的。”
死者的表情僵住了。只是一瞬间,但林北捕捉到了。那个僵硬的、像面具裂开一样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你记错了。”死者说,“我是今天溺亡的。”
林北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三年前,周涛溺亡,尸体打捞,火化,骨灰被家属领走。今天,另一具尸体送到殡仪馆,同名同姓同长相,自称被推下河。
一个人,不能死两次。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急着打电话。他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那具尸体,看了一分钟。死者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和新闻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了殡仪馆的接收记录。今天送来的“无名男尸”,登记表上写的是“河边发现,无身份信息”。
没有名字。
林北拿着登记表走回化妆台,看着那具尸体。“一个人能死两次吗?”他问。
老周正好端着茶缸子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句话,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除非是假的。”
林北站起来,走向冷藏柜区。老周跟在后面,没有说话。林北拉开3号柜,把男尸从推车上搬进去,柜门关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男尸的手。
没有晕倒。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握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任何反应。他松开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黑线没有增加。不是投诉,因为这不是一个死者。
死者的魂不在。如果这是一具真的尸体,应该有魂。如果魂不在了,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要么是——根本没有过魂。
林北再次握住那只手,这次用了力。指腹按在皮肤上,没有感受到任何活过的东西。没有记忆,没有怨念,没有那种只有死者才有的、沉甸甸的重量。这只手像一只手套,里面是空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男尸的脸开始融化。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皮肤像蜡一样变软、流淌、向下滑动,露出下面的填充物。白色的棉花,黄色的海绵,灰色的硅胶。眼眶里的眼球是玻璃珠做的,滚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老周的脚边。
一个假人。
林北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融化的脸,看着那些露出来的棉花和海绵,看着那两颗玻璃珠做的眼球。他用了一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回到化妆间,拿起手机,拨了孟浮生的电话。
“你做个假人骗我投诉,想浪费我阳寿?”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不是那种阴森的笑,是那种很正常的、朋友之间开玩笑的笑。“真聪明。”孟浮生说,“但你确定只有这一个假的?也许你之前破的案,也有假的。”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不可能。那些案子都抓到了真凶。”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真凶不是我安排的?”孟浮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也许他们只是替我背了锅。也许真正的凶手,从来就不是他们。”
林北沉默了几秒。“你不是在诈我。”
“我是在提醒你。”孟浮生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其实你查到的,只是我想让你查到的。你破的那些案子,有哪一件是真的和我有关?没有。我让你破了几个小案子,你就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了。”
林北把电话挂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缸子。他看着林北的表情,摇了摇头。“他在诈你。他没那么大本事。他要是能安排那些真凶,就不会躲了八十年。但他确实在消耗你——让你怀疑每一个投诉,等你不敢用生死簿的时候,他就赢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又闪了一下。
“他已经在集怨物了。”林北说,“五件。再有两件,他就能完成‘不灭之身’。”
老周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林北翻开生死簿。新的一页上,浮现出一行血字,字体比平时大,颜色比平时深,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孟浮生已收集五件怨物,再有两件就能完成‘不灭之身’。你必须在他完成前集齐七件。”
林北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五件。孟浮生比他们快。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他的第六件是什么?”
生死簿没有回答。页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字慢慢浮出来——“不能告诉你。”
林北看着那四个字,第一次觉得这本书也有它自己的立场。不是不告诉他,是不能告诉他。也许是因为第六件怨物和他有关,也许是因为第六件怨物就在他身边。
他合上生死簿,放回抽屉。老周站在门口,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林北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认识孟浮生多久了?”林北问。
老周吸了一口烟。“八十年。”
“你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吗?”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端着茶缸子走了。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林北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面前的化妆台上,那具假人的残骸已经被老周清理走了,只剩下一滩融化的硅胶和几颗玻璃珠。他拿了一张白布盖上去,遮住了那些东西。
他打开抽屉,把生死簿拿出来,翻到空白页。
笔悬在半空中。
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继续。”
生死簿没有回应。空白页还是空白页。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秦岚的。她推门进来,看到林北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查到了。”秦岚说,“孟浮生第六件怨物。是一块玉,他第一次续命时含在嘴里的。”
“在哪?”
秦岚翻开文件,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块玉佩,白玉,雕着一只蝙蝠,边缘有一道裂痕。“在城东古玩市场的一个摊位上。三年前被人买走了,买家查不到。”
林北看着那张照片,把玉佩的纹路刻进了脑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叶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左手背上那六道半黑线和那块灰斑。七年多。他还剩七年多。
够了。
他转身对秦岚说。“明天,去古玩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