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生死簿合上,放回抽屉,锁好。老刘被抓走了,小王送去了医院,殡仪馆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但这种安静只是表面的,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水。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怨物是什么?”他问。
老周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用夹烟的那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孟浮生每次续命都要用一个媒介,比如他第一次续命用了枚铜钱,那铜钱上就有他的‘怨气印记’。集齐七件就能锁定他的位置,阎王殿派人来抓。”
“媒介?”
“就是他在续命仪式上用过的东西。铜钱、骨头、头发、衣服,什么都行。只要是他用过的,上面就有他的气息。”老周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七件集齐,就像七根针插在地图上,交汇的那个点就是他的位置。”
林北站起来。“第一件在哪?”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化妆间,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门卫室。林北跟在他身后。老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他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证件、照片、几本泛黄的书、一把生锈的铜钱。
他在最底层翻出一枚铜钱,递给林北。
铜钱不大,比一块钱硬币小一点,古铜色,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锈。但锈迹下面,隐约能看到四个字——“光绪通宝”。林北接过来的瞬间,左手背上的黑线自动增加了半道。不是新增一整道,是原有的那道黑线延长了一半,像一条蛇向前爬了半步。
铜钱发出冷光。不是反射灯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冷光。光灭之后,铜钱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字迹很细,像用针尖刻上去的——“光绪二十三年,孟长生初续命。”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一八九七年。一百二十多年前。
林北把铜钱装进密封袋,抬头看着老周。“第二件呢?”
老周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第二件是一根手指骨,孟浮生续命时砍了自己小指当祭品。”他顿了顿,“那东西在阎王殿的证物室。”
“我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老周吐出一口烟,“但你可以让秦岚帮你查——那根骨头被当成普通遗物存在警局物证科。当年阎王殿收缴的时候,走的是阳间的渠道,混在一堆无名尸遗物里送去了警局。”
林北拿起手机,给秦岚发了条短信。
刑警队物证科在地下室,和警局证物室隔着一条走廊。秦岚用钥匙打开门,灯亮起来,照出一排排铁皮柜。她走到“无名尸遗物”那一排,拉开第三个柜门,里面堆满了各种塑料袋,每个袋子上贴着一个编号。
“什么时候的?”秦岚问。
“光绪二十三年,但收缴应该是在……”林北想了想,“八十年前。”
秦岚翻了翻登记本,找到了一九四几年的记录。一袋遗物,编号四七三二,标签上写着“无名男尸遗物,含铜钱一枚、指骨一根、衣物残片若干”。她按编号找到了那个塑料袋,袋子已经发黄发脆,封口处用订书机钉着,订书钉生锈了,一碰就掉。
秦岚打开袋子,里面有一根小指骨。骨头很细,泛着象牙黄的颜色,骨节处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什么工具留下的。她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刻痕组成了一个字——“孟”。
林北伸出手,触碰那根指骨。
左手背上的黑线又增加了半道。累积扣除一年。六道黑线变成了六道半,灰斑也从硬币大小扩大了一圈,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秦岚看着他的手臂,那条黑线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手肘,灰斑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她压低声音,像是在怕什么听到。
“七件扣三年半,你还剩几年?”
林北把手指从指骨上移开。“七年多。”
秦岚咬了咬嘴唇。“值吗?”
林北把指骨装进另一个证物袋,和铜钱放在一起。“不抓他,他还会害更多人。我姐差点就成了他的试验品,下一个可能是你,可能是老周,可能是小王,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着秦岚,“他不是在活着,他是在消耗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多活一天,就多一个人被他害。”
秦岚没有说话。她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放进口袋。
殡仪馆的走廊里,林北和老周面对面站着。老周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掉在地上碎成几段。
“第三件呢?”林北问。
老周正要开口,林北的手机震动了。一条陌生视频,没有文字说明。他点开,画面里是一间密室,墙上贴满了符咒,朱砂在灯光下红得像血。孟浮生坐在画面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林北。”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你拿了我的铜钱和指骨,我很不高兴。作为回报,我送你一份礼物——你下一个投诉的死者,是假的。”
视频结束。
林北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烟头掐灭在墙上。
“他什么意思?”林北问。
“意思是他会在你下一个要见的死者身上做手脚。”老周点了一根新烟,“他以前也用过这招,找个假尸体送到殡仪馆,让你投诉。你一用生死簿,他就知道你在哪,你看到了什么。但更狠的是——他让你白扣阳寿。”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那我就不接下一个。”
“你接不接,他都会送来。”老周吐出一口烟,“你不接,他就换一种方式。他不会让你闲着。”
林北正要说什么,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不是从里面推开,是从外面——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照片。照片很小,是那种老式的证件照,三寸,黑白,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钢笔,字迹工整——“你身边的人,都有秘密。——M”
林北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脸。他不认识她。但老周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老刘的女儿。”老周说。
林北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老刘的女儿,三年前死于白血病的那一个。孟浮生把她的照片塞进来,不是威胁,是提醒——你身边的人,都有秘密。老刘的秘密是他女儿,你的秘密是什么?
林北把照片放进口袋,和铜钱、指骨放在一起。他走回化妆间,坐在桌前,翻开生死簿。空白页。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三件怨物是什么?”
书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字慢慢浮现——“孟浮生的头发。第一次续命时,他剪下了一缕头发作为祭品。”
“在哪?”
“阎王殿。证物室。”
林北合上生死簿,靠在椅背上。阎王殿的证物室,他进不去。但老周说,阎王殿的证物室和阳间的警局物证科是连通的。八十年前收缴的东西,有一部分混进了阳间的档案里。
他拿起手机,给秦岚发了第二条短信。“帮我查,无名尸遗物里有没有一缕头发。”
秦岚回了两个字。“明天。”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林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低头看着左手背上那六道半黑线和那块灰斑。七年多。他还剩七年多。
够了。够他把七件怨物集齐。
他关掉灯,走出化妆间。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3号柜和7号柜还是空的,新的遗体没有送来。孟浮生说要送一个假的来,他等着。
看看谁先骗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