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灯光昏黄。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那条威胁短信——“你的人在我手里,拿生死簿来换。”秦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短信,眉头拧成一团。
“不能换。”林北说,“孟浮生拿到生死簿就完了。”
“那小王怎么办?”秦岚的声音拔高了。
“小王不是内鬼,他是被灭口的。”林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如果他是内鬼,他早就把生死簿偷走给孟浮生了,不需要等到现在才绑他。他被绑,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秦岚沉默了几秒。“那内鬼是谁?”
林北没有回答。他走出化妆间,沿着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走到了门卫室。老周正躺在折叠椅上看手机,看到林北进来,坐直了身子。
“谁最可能接近冷藏柜?”林北问。
老周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除了你我,只有三个有钥匙:老刘、小王、张师傅。小王失踪,张师傅上周请病假,老刘今天正常上班。”
林北的脑子里把那三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张师傅请病假一周了,从他请假的那天起,殡仪馆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小王失踪是今天的事,但遗体失踪是昨天的事。昨天,老刘正常上班。
“老刘今天在哪?”林北问。
老周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刚才看到他在后院烧东西。”
殡仪馆的后院是一片水泥地,平时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旧设备。林北走过去的时候,老刘正蹲在一个铁皮桶旁边,往里扔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紧张,惶恐,还有一种林北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绝望。
林北没有出声,悄悄地走近。铁皮桶里烧的是一双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血。不是新鲜的,是干了的,颜色发褐,但林北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刘抬起头,看到了林北。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烧裂的泥塑。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只挤出了几个字:“林北,我……”
林北蹲下来,和他平视。“是你偷的遗体?”
老刘没有否认。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橡胶手套扔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在擦眼泪,是在掩饰眼泪。
“我女儿三年前死了。”老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白血病,化疗了两年,没救回来。她死的时候才九岁,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喊‘爸爸,我不想死’。”
林北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他们的悲伤是沉默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悲伤,是那种被埋在心底、慢慢发酵、最后变成执念的悲伤。
“孟浮生找到我。”老刘继续说,“他说只要我帮他偷够十具怨气重的尸体,他就能用续命丹让我女儿复活。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办法不信。”
“你信?”
“我不信,但我女儿还在冰柜里等着火化。三年了,我一直没签字。我怕她一烧,就真的没了。”老刘的手在抖,“孟浮生给了我这个希望,我就抓住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得试试。”
林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为了救林溪,扣了十年阳寿。八年半,他还能活八年半。他有什么资格说老刘疯了?
“你帮他偷了多少具?”林北问。
“五具。”老刘低下头,“都是你破过案的死者,怨气重,他说效果最好。每一具给我五万块,钱我一分没花,全存着。我想着,万一女儿真的能复活,这些钱够她上学了。”
秦岚带人赶到了后院。老刘没有反抗,伸出手让刑警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秦岚。
“孟浮生给的钱,我一分没花。小王被我打晕藏在城西废弃水塔里,他没事。”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绑他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偷尸体,我怕他说出去,就把他打晕了。我没有要害他,真的没有。”
秦岚接过银行卡,看了林北一眼。林北点了点头。
“孟浮生在哪?”秦岚问。
老刘摇头。“他每次来都换地方,我只知道他有一间地下密室,在城东某个老建筑下面。具体哪栋楼,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知道。”
秦岚让人把老刘带走了。老刘走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北没有回答。
城西废弃水塔在开发区边上,周围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齐腰高。水塔是几十年前建的,早就废弃了,铁梯锈得快要断掉。秦岚带人爬上去的时候,小王正被绑在顶层的一张破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瞪得很大,看到警察上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流着血,但意识清醒。他拉住林北的手,嘴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刘说……孟浮生不是人,他的手是凉的,像尸体。”
林北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
小王被抬上救护车,车开走了。林北站在水塔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风很大,吹得水塔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风铃。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晚上了。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生死簿。他翻开第一页,空白。再翻,还是空白。翻到中间的时候,书页自己动了,一行字慢慢浮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成形。
“孟浮生,原名孟长生,生于光绪年间,已违规续命一百二十年,列为阎王殿甲级通缉犯。”
林北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怎么抓?”
书页沉默了片刻。然后新的字浮出来——“需要集齐七件他炼续命丹时用过的‘怨物’,每件会消耗您半年阳寿。”
林北盯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半年阳寿,一件怨物。七件,三年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六道黑线,一块灰斑。八年半,减掉三年半,剩五年。
五年。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生死簿没有再出现新的字。林北合上书,放回抽屉,锁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闪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老周的。他端着茶缸子从门卫室走过来,在化妆间门口停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
“老刘被抓了?”
“嗯。”
“他女儿的事,你知道吧?”
林北点了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人做可怜事,不代表事是对的。”他端着茶缸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叶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我没办法不信。”
他懂。真的懂。
他为了救林溪,扣了十年阳寿。老刘为了救女儿,偷了五具尸体。他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他们都只有一个理由——那是家人。
林北关掉灯,走出化妆间,走过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停了半步。3号柜和7号柜已经空了,新的遗体还没有送来。冷气还在往外冒,白雾在灯光下弥漫。
他走过去,把两个柜门关上,转身走了。
殡仪馆的夜,从来都不安静。但今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