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每天早上都要点柜。这是他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的习惯——早上五点,泡好茶,拿着登记本,从1号柜走到12号柜,一个一个拉开,看一眼,记一笔。三十年了,从没出过错。
今天出错了。
他拉开3号柜的时候,冷气涌出来,里面是空的。金属架上什么都没有,连垫尸体的白布都不见了。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他拉开7号柜,也是空的。
老周站在冷藏柜区中间,手里端着茶缸子,愣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化妆间,推开门。
“林北!尸体呢?”
林北正在整理化妆工具,听到老周的声音,手里的刷子掉在了桌上。他跟着老周跑到冷藏柜区,3号和7号柜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冷气还在往外冒,但尸体不见了。
他蹲下来看柜门上的锁。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锁芯周围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什么细长的工具插进去转动时留下的。
“锁芯有划痕。”林北站起来,看向老周,“昨晚谁值班?”
“你和我。”老周说。
林北拿出手机,调出殡仪馆的监控。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人穿着殡仪馆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推着运尸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在3号柜前停了几秒,打开柜门,把里面的尸体搬上运尸车,然后是7号柜,同样的动作。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他推着车从后门出去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北把画面放大,但那个人的脸被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是个男的,中等身材,走路有点内八字。
“那不是我们。”林北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制服是殡仪馆的,但人不是。昨晚就咱俩在,我一直在门卫室,没出来过。”
林北拨了秦岚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秦岚到了。她带来了两个刑警,一个拍照一个采指纹。她站在3号柜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金属架,表情很复杂。
“失踪的两具尸体,一具是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一具是家暴案的女尸。”秦岚翻了翻手机里的记录,“都是你破的案子。”
林北靠在墙上。“偷尸体干嘛?”
“不知道。”秦岚看着他,“你能问问吗?”
林北走到3号柜前,伸出手,握住了空柜子里的空气。不,不是空气——是死者生前遗留的气息。生死簿说,只要死者生前在这个空间待过足够久,就能通过残留的气息连上他们的魂。
他晕倒了。
梦里的光线很暗。保安张德彪坐在地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没有穿那件保安制服。他的表情比活着的时候轻松多了,像是在这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我被人从柜里拖出来,装进一个黑袋子,拉到一个有烧香味道的地方。”张德彪伸出手,比划着,“有个人在我身上画符,用朱砂,在我胸口画了一个图案,然后说什么‘怨气值钱’。”
“什么样的人?”林北问。
“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像福尔马林和烧香的混在一起,特别浓。”张德彪想了想,“对了,他左手虎口有个疤,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林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左手虎口,疤。孟浮生。
“还有呢?”
“还有……”张德彪努力回忆,“他画符的时候,嘴里念的东西我听过。以前我老家有人做法事,道士念的就是这种调调。他不是普通的小偷,他是……行家。”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秦岚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纸巾。他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有人用尸体炼‘怨气’。”他说。
“怨气?”
“孟浮生要用的,续命丹需要怨气。”林北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背,“他用活人的寿命续命,但也需要死人的怨气来维持身体。怨气越重的尸体,对他来说越值钱。”
秦岚皱了皱眉。“所以失踪的两具尸体,都是怨气重的——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家暴致死的女人。都是横死,都有冤。”
“对。”林北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蹲在3号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锁芯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把放大镜收进口袋。
“这个手法我认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北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能用专业撬锁工具开这种锁的,全市不超过五个人。有修锁的师傅,有锁匠,还有一个是咱们殡仪馆的维修工。”
“小王?”林北问。
老周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点了一根烟。“小王干了十几年了,殡仪馆的锁都是他修的。这种锁他闭着眼睛都能开。”
林北和秦岚对视了一眼。
殡仪馆维修间在后院的角落里,一间小平房,门口堆着各种废弃的制冷设备。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不大,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螺丝刀、扳手、钳子,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锁芯。工作台的一角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北走过去,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的书名是手写的楷体——《民间续命术》。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张图,一个人体,胸口画满了符咒,旁边写着小字——“怨气炼制图”。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红笔写的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孟老板订单,一具五万。”
林北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各种邪术的记录,有画符的方法,有咒语的念法,有药材的配方。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浮生殡葬·孟浮生”。
秦岚凑过来看了一眼。“小王是孟浮生的人。”
林北把书放进证物袋里,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照片上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三十多岁,胖乎乎的,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小王。
照片下面有一行文字——“你的人在我手里,拿生死簿来换。”
林北把手机递给秦岚看。秦岚看完,脸色变了。
“不能换。”林北说,“孟浮生拿到生死簿就完了。”
“那小王怎么办?”秦岚的声音拔高了。
“小王不是内鬼。”林北翻看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面水泥墙,墙上有一个红色的消防栓,“他是被灭口的。孟浮生知道他暴露了,就把他绑了,想用他换生死簿。如果小王是内鬼,他根本不需要绑——他可以直接拿着生死簿去找孟浮生。”
秦岚沉默了几秒。“那内鬼是谁?”
林北没有回答。他走出维修间,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殡仪馆大楼。阳光照在楼顶的十字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殡仪馆所有能接触到冷藏柜的人过了一遍。
老周,他自己,小王,张师傅,老刘。
小王被绑了。张师傅上周请了病假。老刘今天正常上班。
“老刘。”林北睁开眼,转身对秦岚说,“查老刘。”
秦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小马,查一下殡仪馆老刘的背景,重点看他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
五分钟后,小马回电话了。“老刘最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入账,每笔五万,汇款账户是……浮生慈善基金会。”
林北和秦岚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老周正在抽烟。他看到林北和秦岚从维修间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转身走了。
林北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的方向。左手背上,六道黑线和一块灰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八年半,他还有八年半。够了。
他转身走回殡仪馆,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3号柜和7号柜。柜门还开着,冷气还在往外冒。他走过去,把柜门关上,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封面上的血字没有发光。他打开抽屉,把它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
笔悬在半空中。
他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小王的位置。”
书页上浮现出一个地址——城西废弃水塔。
林北拿起手机,把地址发给了秦岚。
“救他。”
然后他合上生死簿,放回抽屉,锁好。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