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秦岚把生死簿锁进了警局证物室的铁柜。钥匙在她手里,金属的钥匙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林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车流里,没有追。他回到病房,坐在林溪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三天太久。”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警局证物室在负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通风口。秦岚把生死簿锁进铁柜的时候,特意检查了两遍锁扣。她不知道的是,凌晨两点,通风口的栅栏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孟浮生从通风管道里爬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没有穿那身深色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那半边腐烂的脸。他走到铁柜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左右拧了几下。
锁开了。
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铁柜的最上层,封面上的血字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孟浮生伸出手,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窜上来,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把生死簿拿出来,翻开。
空白。
每一页都是空白。他翻到第一页,空白。翻到中间,空白。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证物室里回响,像困兽的嘶吼。
生死簿突然合上了。合上的速度很快,力道很猛,书页夹住了他的手指,然后整本书像被人抡起来一样,猛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证物室里响得像一记耳光。
孟浮生捂着脸,后退了两步,撞在铁柜上。生死簿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翻开了。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只有孟浮生看得见——“你还认他?”
孟浮生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咧开。正常的那半边脸的微笑温和而优雅,腐烂的那半边脸的微笑狰狞而可怖。“认。”他蹲下来,伸手去抓,但生死簿像一条蛇一样从他指缝间滑走了。
它飘起来了。不,不是飘,是飞。它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书页,从通风口飞了出去。
孟浮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通风管道的深处。他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半边腐烂的脸。皮肉正在往下掉,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露出白森森的骨。
“你会回来的。”他对着空荡荡的证物室说,“你认了他,但你也认过我。”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值夜班。他没有化妆,只是坐在桌前,盯着墙上那面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左手背上的六道黑线和那块灰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窗户突然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推开的,但窗外没有人。一本泛黄的旧书从夜色中飞进来,落在了林北面前的化妆台上。书页翻动了几下,停在了中间那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有人偷我,已被打跑。”
林北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老周端着一盘瓜子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生死簿,又看到了那行字。他走进来,把瓜子放在桌上,磕了一颗。
“傻了吧,这书有GPS。”
林北把生死簿拿起来,翻到林溪那一页。“是否确认?”还在那里,等着他。
手机响了,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和愤怒。“生死簿不见了!证物室被撬了!”
林北看着手里的书。“它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钟里,秦岚大概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好几遍——锁在铁柜里、钥匙在她手里、证物室的门锁完好无损、通风口的栅栏被撬开了、生死簿自己飞回了殡仪馆。
“……我真的服了。”她说。
林北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生死簿塞进口袋,走出了殡仪馆。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去哪”,他没回答。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灯还亮着。林溪还是那个姿势,头发整齐地铺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林北坐在床边,翻开生死簿,翻到那一页。“死亡时间:三年前(错误)。如需修改,需用10年阳寿。是否确认?”笔就在旁边,是秦岚昨天抢走生死簿之前他拿的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粉底。
他把笔尖悬在“是”的上方,停了十秒。
门被推开了。秦岚站在门口,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头发散着,喘着粗气。她看到了林北手里的笔,看到了生死簿上那两个字,看到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
“你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什么。
林北没有回头。“她是我姐。”
秦岚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没有再阻止。她只是看着林北的手,那只手很稳,和平时给死人化妆时一样稳,笔尖没有颤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林北落笔了。
“修改林溪死因,扣除10年阳寿。”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穿透了纸面,在下一页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生死簿发出微弱的白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像月光一样柔和的、银白色的光,从书页的缝隙里渗出来,照亮了林北的脸,照亮了秦岚的眼睛,照亮了林溪苍白的脸庞。
林溪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是那种有目的、有力量的动,像一个人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然后她的眼皮开始颤动,睫毛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着要出来。
林北的左手臂开始发烫。不是正常的烫,是像有火在血管里烧的那种烫。黑线从手腕开始,像藤蔓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道一道地爬过前臂、手肘、上臂,一直爬到肩膀。脖子也出现了三道黑线,从锁骨延伸到下颌,像三条黑色的锁链。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从身体里被抽走什么东西的感觉——不是血,不是骨髓,是比那更本质的东西。时间。十年的时间,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像抽走了一根根骨头。
秦岚冲过来扶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他已经变得冰凉的手。“你还好吗?”
林北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在灰白色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还剩八年半,够用了。”
秦岚没有笑。她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溪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迷茫到清醒。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
“小……北?”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是他在殡仪馆工作三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忍住。他扑过去,抱住姐姐,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林溪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拍着。
秦岚站在床边,看着这对失散了三年的姐弟,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了病房里的这一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推着药车走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跳得更快了。六十,七十,八十,恢复正常。
林溪的嘴唇不再是苍白的,有了一点血色。她的手指不再冰凉,慢慢地有了温度。她看着林北,看着他的左手背,看到了那六道黑线和那块灰斑,看到了从他脖子一直爬到下颌的三道新痕。
“你的手……”她的声音还很弱,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林北擦了擦眼泪,把手缩回去,藏进口袋里。“没事,蹭的。”
林溪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把林北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的还小,但很暖。
窗外的天快亮了。路灯灭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林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姐姐的侧脸,看着她慢慢恢复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得像从前。
八年半。他告诉自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