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一夜没有合眼。他坐在林溪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从深夜坐到天亮。那只手很凉,但不是冷藏柜里那种刺骨的凉,是植物人特有的凉——血液还在流,但流得很慢,慢到皮肤感受不到温度。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姐姐的手背,想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找到一点活着的证明。脉搏还有,很弱,一分钟四十几下。
天亮的时候,林溪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的动,是那种在睡梦中被什么惊扰的颤动。睫毛抖了几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姐。”林北握紧她的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呼吸机还在响,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但林溪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像一尊蜡像,被时间凝固在了三年前的那个瞬间。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林北还在,愣了一下。“她偶尔会这样,但从来没有意识。你是她弟弟?”
“嗯。”
“你陪了她一夜?”
林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姐姐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转身走了。护士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新送来了一具遗体。老人,七十多岁,寿终正寝,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家属要求化得“安详一点”,林北开始打底。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两个字——十年。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六道黑线,一块灰斑。十九年半,减掉十年,剩九年半。他今年二十四,九年半之后,三十三岁。
三十三岁,够干什么?够了。够他听很多死人的话,够他破很多悬案,够他躺很多次冷藏柜。但不够他活到姐姐醒来的那一天——如果她醒来的话。
化妆刷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林北弯腰去捡,头一低,眼前就黑了。不是晕倒,是太累了,累到站着就睡着了。他倒在化妆台旁边的地上,后脑勺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梦里的世界没有颜色。不是黑白,是那种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的灰。老人坐在化妆台上,穿着那套送来的寿衣,脸上没有妆,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精神。他歪着头看着林北。
“小伙子,你脸色比我还差。”
林北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没有主动问投诉内容。他只是靠墙坐着,看着老人,像看着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老人从化妆台上跳下来,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蹲在林北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有什么心事?”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能救所有人,就是救不了我姐。”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北的肩膀。那手不凉,也不热,没有温度,但拍在肩上的触感很真实,像活着的人拍的那样。
“你救的人,都会在天上保佑你姐。”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其实不是。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他们的魂都在看着你。你帮他们伸了冤,他们欠你一份情。这份情,会还在你姐身上。”
林北抬起头。“真的?”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林北的脸。“你哭了。”
林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地方是湿的。眼泪是黑色的,不是墨水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夜一样的黑。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溅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别哭。”老人说,“入殓师哭了,死者的妆会花。”
林北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淌了满脸。黑色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寿衣上的灰,“你是个好人。”
老人消失了。梦也跟着碎了。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后脑勺的包肿了老高。他撑着化妆台站起来,左手背上的黑线没有增加——不是投诉,是他太累了,自己晕过去的。他翻开生死簿,翻到林溪那一页。
字迹完全显现了。灰色的底,黑色的字,红色的批注,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死亡时间:三年前(错误)。如需修改,需用10年阳寿。是否确认?”
下面是两个选项。是。否。
林北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发抖。十年。十九年半减十年,剩九年半。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才二十四。”二十四减十年,剩十四?不,剩的不是年龄,是年限。他的寿命还剩十九年半,扣除十年,剩九年半。三十三岁。
他还能活九年半。
老周推门进来,看到他盯着生死簿发抖,走过来看了一眼。“十年?你疯了?”
“她是我姐。”
“你只剩十八年半,减十年你还能活八年半!”老周的声音拔高了,他很少这样大声说话。
“是八年半?我算的是九年半。”
“你上次用阴寿抵扣了半年,那半年不算阳寿。你的阳寿只剩十八年半,减十年剩八年半。”老周掰着手指给他算,“八年半,你还能活八年半。”
林北沉默了几秒。“八年半也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
林北合上生死簿,放进抽屉,锁好。他走出殡仪馆,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他去哪,他说了三个字——“市医院。”
林溪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发被护士梳过了,整齐地铺在枕头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林北的错觉。林北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生死簿,翻开到那一页。
“是否确认?”
他的手指悬在“是”的上方,停了很久。笔就在旁边,是他从殡仪馆带出来的,黑色的签字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粉底。
“林北!”
门被推开了,秦岚冲进来,一把抢走了生死簿。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林北的手被甩开,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你疯了!”秦岚抱着生死簿,胸口剧烈起伏,“让我先查查那个判官是谁,也许不用你牺牲!”
林北站起来,伸手去拿。“还给我。”
“不还。”秦岚退后一步,把生死簿藏在身后,“你冷静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查不到判官,你再做决定。”
“三天?”
“三天。”秦岚看着他,“你姐躺了三年,不差这三天。”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秦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刑警的冷静,没有朋友的劝慰,只有一种他见过但不敢确认的东西。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三天。”秦岚抱着生死簿,转身走出了病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电梯响了,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北追出去的时候,秦岚已经上车了。她把生死簿放在副驾驶座上,车门锁了。林北拍了两下车窗,她没开。
“这东西我先保管。”秦岚隔着车窗说,“你冷静三天。”
林北站在车窗外,看着她。秦岚发动了车,车窗缓缓升上去,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车开走了,消失在医院大门口的拐角处。
林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左手背上,六道黑线和一块灰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转身走回住院部。林溪还在睡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林北坐在床边,握住姐姐的手。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时间。
窗外的云很白,白得像生死簿上空白的纸页。林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只是在一片空白里,等着三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