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正在给连环杀人案的第十二具遗骸做最后的清理。白骨已经装盒了，他只是在核对编号，确保每一根骨头都放对了位置。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有“未知”两个字。他接起来。
“林北先生。”女声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这次不是银行客服的语气，多了一丝严肃，“您逾期未还‘阴寿贷款’，现在需要支付利息——帮我们查一个阎王殿内部贪污案。”
林北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阎王殿也有贪污？”
“有个判官滥用职权，把不该死的人写进生死簿。您需要找到那个‘被写错’的活人，阻止他死亡。”女声顿了顿，“地址已发送至您的手机。”
林北正要说话，电话挂了。
老周端着茶缸子从门口经过，听到“阎王殿”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进来，把茶缸子放在化妆台上，点了一根烟。
“别接。”老周说，“阎王殿的水太深。”
林北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9病房。他抬起头看着老周。“不接的话，利息会涨吗？”
老周沉默了。他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会涨。阴寿贷款和阳间贷款不一样，利息是按天算的，一天不还，翻一倍。你欠了半年阴寿，拖一个月，就变成一年。”
“那我接了，至少不会扣阳寿。”
老周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缸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地址……是谁？”
林北没有告诉他。
刑警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秦岚正在整理连环杀人案的卷宗，看到林北进来，放下笔。
“你怎么来了？”
林北把手机递给她看。“阎王殿的案子，让我查一个被写错生死簿的人。”他顿了顿，“利息不用扣阳寿，但办不成会扣双倍。”
秦岚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林北。”秦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左手背上的六道黑线和那块硬币大小的灰斑，“你上次躺在冷藏柜里，心跳停了两个小时。你现在告诉我你一个人可以？”
林北没有反驳。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的灯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护士正在低头写护理记录，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走进来。
309病房在最里面，门半开着。林北推门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但起伏的节奏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床头卡上写着——林溪，28岁。
林北愣住了。
他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秦岚在后面叫他，他没有反应。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给他做饭的手，给他缝衣服的手，牵着他过马路的手。
“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你怎么在这？”
没有回应。林溪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手指在林北的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应，又像是不由自主的神经反射。
林北翻开生死簿。林溪的那一页，他从来没有翻到过——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意翻，也许是因为生死簿一直把它藏起来了。页面上写着“死亡时间：三年前”，但字迹是灰色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墨，模糊不清。旁边有一行红色批注，字迹很工整——“待复核”。
三年前。林溪失踪的那一年。
林北握着姐姐的手，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秦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她看着林北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很直的背，此刻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
走廊里，林北拨通了阎王秘书的电话。这次他用了免提，让秦岚也能听到。
“我姐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但秦岚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秘书沉默了片刻。“她三年前被卷入判官贪污案，判官故意写错她的死因，让她‘不生不死’。要改回来，需要查出判官是谁。”
“查到了呢？”
“判官受罚，你姐恢复正常。查不到，她永远这样。”
“那个判官和孟浮生有没有关系？”
秘书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有。判官和孟浮生有交易，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你自己要小心，那个判官在阎王殿的位置很高。”
电话挂了。林北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秦岚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站着。
他们回到殡仪馆的时候，老周还在门卫室里抽烟。林北推门进去，老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递了一根烟过来。林北没接，他不抽烟。
“你早就知道我姐的事。”林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周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阎王殿不让我说。现在你自己发现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判官，和孟浮生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孟浮生改过自己的死因，改了好几次，需要判官在系统里帮他做手脚。判官帮他改命，他帮判官在阳间找‘试验品’。”
“试验品？”
“用活人的寿命炼续命丹。”老周吐出一口烟，“你姐就是其中一个。”
林北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三年前，林溪失踪的那一天，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他回到化妆间，把生死簿摊开在桌上，翻到林溪那一页。字迹开始变化，灰色的字慢慢变深，变黑，最后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如需修改，需用10年阳寿。”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六道黑线，一块灰斑。用了四年半，还剩十九年半。减掉十年，剩九年半。不到十年。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你要改？”
“她是我姐。”
“你才二十四。”
“她已经躺了三年了。”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还有时间，但也快没了。
林北没有合上生死簿。他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照在“十年”那两个字上，照在他的左手背上，六道黑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拿起笔，悬在生死簿上方。
笔尖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秦岚推门进来，看到他手里的笔，看到他悬在半空的手，看到了那行字。“十年？”她的声音发紧。
林北没有回头。“她是我姐。”
“我知道。”秦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但你只剩十九年半了。扣掉十年，你还能活九年半。九年半，够干什么？”
“够做很多事。”
“够你破几个案子？够你听几次投诉？够你躺几次冷藏柜？”秦岚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林北，你死了，谁来救你姐？”
林北抬起头，看着她。秦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林北没见过的方式——不是刑警的审视，不是朋友的关心，是另一种东西。
林北放下笔。“三天。我给自己三天时间，查那个判官。查不到，我再改。”
秦岚松了一口气。“三天够了。”
她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化妆间门口，把外套裹紧，像上次一样。林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梦里没有林溪，也没有孟浮生，只有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秦岚已经不在了，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林北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化妆台上。生死簿合上了，林溪的那一页被夹在中间，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在等。等它发芽，或者烂掉。
殡仪馆的走廊里，灯还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