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新送来一具男尸。三十岁左右,失踪三年,昨天才被人在城郊的荒地里发现。尸体已经白骨化了,骨头上还挂着几缕风干的衣服碎片,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三年。家属没有来认领,派出所直接送到了殡仪馆,等着开死亡证明。
林北戴上手套,开始清理遗骸。白骨上沾满了泥土,要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刷干净。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考古而不是入殓。刷到肋骨的时候,他注意到第三根肋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砍痕,骨头被劈开了一半,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砍的。
不是自然死亡。
他刚想到这里,眩晕感就来了。这次的眩晕比以往都猛烈,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抡了一棍。林北抓住化妆台边缘,手指扣住木头,但还是没撑住,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了化妆台上。
梦里没有灰白色的雾,而是一个院子。
死者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正在翻看,看到林北来了,抬起头。
“那个连环杀人犯藏尸的地点,就在他自家后院第三棵槐树下,挖开全是白骨。我是第七个。”
林北在他对面蹲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死者翻开手里的小本本,递过来。林北接过去看,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内容让人后背发凉——“第一天,地下室,窗户能看到槐树。第二天,他埋了第一只鞋。第三天,埋了第二只……”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数字,一直写到第十二只。
“他姓刘,住城郊,家里养三条狗。”死者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他每次杀人后都会在槐树下埋一只鞋,我已经数到第十二只了。十二只鞋,十二条命。”
林北抬起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在他家地下室关了一周。”死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地下室有个小窗户,正好对着后院那棵槐树。我每天趴在那扇窗户上看,看他挖坑、埋鞋、填土。他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都看见了。”
“一周之后呢?”
“一周之后,他把我杀了,埋在了第六个坑里。”死者翻到本子的第六页,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第六个坑,第三棵槐树下,一米五深。”
林北把本子还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浩。”死者说,“我失踪那年,我儿子刚满三岁。现在应该六岁了。”
“我会帮你找到他。”
陈浩笑了。“谢谢。”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的黑线从五道变成了六道。他看了一眼,没数,撑着化妆台站起来。老周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又破大案了?”老周问。
林北喝了口水。“能不去吗?”
“你能不接单吗?”老周反问,然后端着空杯子走了。
林北拿起手机,拨了秦岚的电话。“有个连环杀人案,三年以上的悬案,受害者至少十二人。嫌疑人姓刘,住城郊,家里养三条狗。后院第三棵槐树下,埋了至少十二具白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怎么知道的?”
“他来找我了。死者叫陈浩,三年前失踪,当时应该立过案。”
“陈浩……”秦岚在翻档案的声音,“找到了。三年前失踪,家属报过案,后来不了了之。你怎么知道是连环杀人?”
“死者说的。”林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郊姓刘的,养三条狗,家里有后院有槐树,你查查有几个。”
秦岚二十分钟后回电话。“只有一个。刘德柱,五十二岁,独居,城郊刘家村。家里养了三条狼狗,后院里确实有一棵老槐树。”
“挖。”
秦岚带人赶到刘家村的时候,刘德柱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三条狼狗拴在院角,看到警察进来,狂吠不止。刘德柱没动,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秦岚和身后的刑警。
“有事?”他问。
“你家后院那棵槐树下面,埋了什么?”秦岚问。
刘德柱的表情没有变化。“树就是树,能埋什么?”
“挖。”
刑警们拿铁锹开始挖。刘德柱还是没动,但他的手开始抖了,烟拿不稳,掉在地上。秦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挖到一米五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刑警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了一截白骨。人骨。
一具,两具,三具……刑警们一具一具地挖出来,摆在后院的空地上。骨头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已经散架了,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法医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编号,数到第十二具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十二具。十二个失踪了三年以上的人。
刘德柱坐在躺椅上,看着那十二具白骨被一具一具地挖出来,一根一根地摆在院子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你们怎么知道的?”
秦岚看着他。“你后院第三棵槐树告诉我的。”
刘德柱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伸出双手。
“铐吧。”
秦岚没有自己动手,让小马铐的。她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十二个编号,数了数,十二个。陈浩是第七个,他的白骨还完整,头颅上的皮肤还没完全腐烂,还看得出生前的轮廓。
她拿出手机,给林北发了条短信:“找到了。十二具。”
林北回了一个字:“好。”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给陈浩的遗容做最后的整理。白骨没法化妆,但他把每一根骨头都擦干净了,用软布裹好,放进骨灰盒里。骨灰盒是民政局统一配的,很普通,但林北在上面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陈浩,三十岁”。
做完这些,他坐在化妆台前,等着。
陈浩来了。
梦里没有院子,没有槐树,只有陈浩一个人,坐在化妆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本。他把本子递给林北。
“送你了。上面有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和埋尸的位置。第十二个还没找到家属,你可以帮他找到。”
林北接过来。“好。”
陈浩跳下化妆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我化的妆能维持几天?我前妻要来追悼会,我想让她后悔当年跟我离婚。”
林北看着他,面无表情。“我尽量把你化帅点。”
陈浩笑了,笑得露出牙齿。“谢谢兄弟,值了。”
他走了。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化妆间里只有他自己。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封面的血字没有发光。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手机响了,秦岚的电话。
“新闻发布会,你来不来?”
“不去。”
“我在台上说你。”
“别说我名字。”
秦岚挂了电话。
新闻发布会设在刑警队的会议室,长枪短炮对着主席台。秦岚穿着警服,站在台上,面前摆着那十二具白骨的照片。她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在闪烁。
“连环杀人案告破,嫌疑人刘德柱已被抓获。”她念完通稿,放下稿子。
记者举手。“秦队,匿名线人是谁?能透露吗?”
秦岚犹豫了三秒。三秒里,她想了很多——林北的左手背,六道黑线,十九年半的阳寿,他躺在冷藏柜里像死人一样的那两个小时。
“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她说。
她看向发布会门口。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林北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什么都听到了。
林北确实站在门外。他听到了“特别的朋友”那四个字,没听完就走了。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
“恭喜破案。但你的阳寿又少了,心疼。——M”
林北看着那个“M”,把短信删了。他走出刑警队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天上那朵像槐树一样的云,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殡仪馆。”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在那上班?”
“对。”
“不怕?”
“怕什么?”
“死人。”
林北想了想。“活人比死人可怕。”
师傅没再说话,把车开到了殡仪馆门口。林北付了钱,推门下车。他走进大门,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停了半步,看了看3号柜。柜门关着,冷气不往外冒,但他知道里面躺着一具新送来的遗体,还没来得及化妆。
他走进化妆间,戴上手套,拉开白布。
新来的死者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寿终正寝,家属要求化得“慈祥一点”。林北拿起海绵,开始打底。老人的皮肤很干,要用湿海绵一点一点地润开。
老周端着他的茶缸子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那个连环杀人犯的案子,你破的?”
“死者破的,我只是传话。”
“传话也要扣寿命。”老周喝了口茶,“你还有多少年?”
林北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背,六道黑线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虎口到手肘。十九年半,已经用掉了四年半,剩下十五年。
不,是十八年半。第十九年的那半年是阴寿,不算。
“够用就行。”他说。
老周没再问,端着茶缸子走了。
林北继续化妆。老人的嘴角有点往下撇,他用刷子蘸了一点腮红,点在老人的颧骨上,用指腹慢慢晕开。老人的脸看起来红润了一点,嘴角也不那么撇了。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林北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照得影影绰绰。
他低下头,继续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