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夜，从来都不安静。但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冷藏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能听到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生死簿。空白页上那两行字还在，一行工整，一行潦草。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等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预告，门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开了。孟浮生站在门口，但没有穿那身深色西装，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脖子一直遮到脚踝，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脸——
林北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孟浮生的半边脸是正常的，和白天一样白净、端正、温文尔雅。但另外半边，在灯光下显出了真实的样子——皮肉腐烂，发黑发紫，有的地方已经溃烂见骨，颧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眼眶周围的皮肤皱缩着，像被火烧过的纸。
“你的脸……”林北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孟浮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腐烂的那半边脸，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续命丹的药效过了，该补了。”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声音。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蛇在地上游动。林北退到化妆台后面，手摸到了抽屉的把手——生死簿在里面。
“把生死簿给我。”孟浮生伸出手，那只手也是半边正常半边腐烂，指甲发黑，指节扭曲，“不然你今天就得‘加班’了。”
林北没有动。“你到底是谁？”
孟浮生笑了。正常的那半边脸笑得很温和，腐烂的那半边脸的嘴角咧开，露出发黑的牙龈和几颗松动的牙齿。两种笑容叠在一起，诡异得像一幅拼错的画。
“百年前的持有者。”孟浮生说，“比你聪明，知道用生死簿改自己的死因。但我改错了，现在我需要它再改一次。”
他朝林北走过来。
林北来不及拉开抽屉。孟浮生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五指冰凉，像五根铁钳，收紧。林北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的脚尖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生死簿在哪？”孟浮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北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碰到了化妆台的边缘。他用尽全力一推，身子转了半圈，撞翻了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粉底液、腮红、口红滚了一地。
生死簿就躺在抽屉旁边，是林北刚才拿出来还没放回去的。
孟浮生松开一只手，去抓那本书。
他的手指刚碰到封面，生死簿突然弹开了，像一本被弹簧撑开的书。一道白光从书页中射出，正中孟浮生的手掌。他惨叫一声，松开林北，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白烟从他手背上冒出来，皮肤被灼出一片焦黑。
“该死，它还是认你！”孟浮生捂着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
林北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摸着自己的脖子，上面已经留下了五道青紫的掐痕。生死簿躺在他脚边，封面上的血字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欺负我同事？你问过阎王殿了吗？”
老周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林北从没见过那个工作证，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阴间编外人员”。
孟浮生转过头，看着老周。他的半边脸在灯光下腐烂得更厉害了，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白骨。“老周，你到底是……”
老周走到孟浮生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一脚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孟浮生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退休阴差。”老周亮出工作证内页，上面有照片、编号、阎王殿的钢印，还有一行小字，“专管你们这些违规续命的。”
孟浮生从地上爬起来，长袍上沾满了垃圾和灰尘。他拍了拍衣服，笑了。“一个退休老头，能拿我怎样？”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铜钱不大，比一块钱硬币还小一点，古铜色，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锈。他把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朝孟浮生走过去。
孟浮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看到那枚铜钱的时候，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这是阎王殿的‘催收令’。”老周把铜钱贴在孟浮生的额头上。
孟浮生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利、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像千百只老鼠同时尖叫。他的半边脸彻底腐烂了，皮肉像融化了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白森森的颅骨。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
“你欠了八十年的阴债，今天连本带利。”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孟浮生伸出腐烂的手，抓住额头上的铜钱。铜钱烫得他的手冒烟，手指被烧得滋滋作响，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尽全力把铜钱撕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撞开了走廊的窗户，跳了出去。
林北追到窗边，楼下是水泥地，空无一人。没有血迹，没有脚印，甚至没有灰尘被溅起。孟浮生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夜色里。
“别追。”老周拉住林北的肩膀，“他跑不远。但他还会回来。”
林北转过身，左手背上的黑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五道，从虎口到手肘。旁边那块灰斑已经从米粒大小长成了硬币大小，灰黑色的，像一块正在扩散的尸斑。
老周掐着手指算了一下。“你用了五次阳寿，扣了五年，还剩十九年。加上半年阴寿抵扣，总共十九年半。”
十九年半。林北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有数，只是看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岚跑过来，头发散着，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她看到林北脖子上的掐痕，停住了。
“他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北点头。
“我调警力保护你。”秦岚掏出手机。
老周摇了摇头。“警察抓不了他，他不是活人。”
秦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老周，又看着林北，最后把手机收了回去。
林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他说我连十九天都活不了。”
老周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那你就十九天内先把他送走。”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秦岚走到林北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的手臂贴着林北的手臂，没有缩回去。
“你有把握吗？”她问。
“没有。”林北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他盯上我了，不抓他，他会一直来。我的阳寿只剩十九年半，拖不起。”
老周在身后咳嗽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他跑不远，但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你去抓。他需要续命丹，续命丹需要怨气重的尸体。你们盯着殡仪馆和医院，他迟早会冒头。”
“他已经冒头了。”林北转过身，走回化妆间。
生死簿翻开在新的一页，上面自动浮现出一行血字——“第十二任持有者林北，剩余阳寿十九点五年，当前任务：缉拿违规续命者孟浮生。成功奖励：恢复已扣除阳寿。”
林北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成交。”
他把生死簿合上，放回抽屉。秦岚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什么都没说。老周已经回门卫室了，走廊里只剩下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
“我送你回去。”秦岚说。
“不用，我今晚住这儿。”林北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明天还要查孟浮生的底。一百二十年前的底，一百二十年前的人。”
秦岚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化妆间门口，把外套裹紧。“那我陪你。”
林北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凌晨三点，殡仪馆的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林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孟浮生的脸——正常的那半边，腐烂的那半边，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拼在一起，像一幅关于时间的寓言。
一个人活了一百二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孟浮生给出了答案。他会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靠续命丹维持着最后一点人的形状，药效一过，腐烂的皮肉就会暴露出来。他不是在活着，他是在苟延残喘。
林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管闪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柜台上那面镜子里，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和生死簿封面上的血字同一个颜色。
但他没有看到。也许永远都不会看到。
秦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呼吸均匀。林北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走到冷藏柜区，拉开3号柜。
冷气涌出来。
他没有躺进去，只是站在柜门前，看着里面空荡荡的金属架。明天，秋莲的遗骸会被送回西郊乱葬岗，重新安葬。她的案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查清，但至少有人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了。
“放心吧。”林北对着空柜子说，“他跑不掉。”
柜门没有关。冷气一直往外冒，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雾，像一个人呼出的气。
林北关掉灯，回到化妆间。秦岚还在睡，他靠在另一把椅子上，闭上眼睛。
梦没有来。今晚没有死者找他。
也许他们都知道了，他需要休息。
城西废弃殡仪馆的地下室里，孟浮生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面镜子。他脱掉了长袍，赤着上身，露出了整个身体——一半正常，一半腐烂。腐烂的那一半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溃烂，白骨外露，像一具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太久的标本。
他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正常的那半边，他看都不看；腐烂的那半边，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触摸露在外面的颧骨，然后放下镜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年轻人，穿着阴差的制服，站在阎王殿的门口，表情严肃，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
老周。
八十年前的老周。
孟浮生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正常的那半边脸的微笑温和而优雅，腐烂的那半边脸的微笑狰狞而可怖。
“老周。”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八十年了。八十年前你没抓到我，这次，该我还你了。”
他把照片放进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一段咒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地下室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墙上的水珠凝结成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味。
在他身后，墙上贴满了符咒，红色的朱砂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符咒下面，是一排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肾脏，都是从尸体上取下来的。福尔马林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像一个个沉睡的眼睛。
孟浮生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腐烂的那半边正在缓慢地恢复，新生的皮肉像蛆虫一样蠕动，覆盖住白骨，一层一层，直到重新变成正常的皮肤。
他看着这个过程，面无表情。
续命丹的药效还没到，但他有别的办法——用活人的寿命，填自己这个无底洞。
林北的寿命，还剩十九年半。
够了。够他再活一百年。
孟浮生站起来，穿上长袍，遮住重新长好的皮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殡仪馆的灯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林北，十九天后见。”他对着空气说，“你的身体，我要定了。”
他的右手手心，一颗黑色的心脏正在跳动。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用这颗心脏续了八十年的命，每一次跳动，都在消耗别人的阳寿。
现在，轮到林北了。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突然从椅子上惊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只是觉得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左手背上，五道黑线和一块灰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摸了摸那五道黑线，指尖触到的皮肤比别的地方凉一些。
还有十九年半。他告诉自己。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