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柜的金属顶棚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林北躺在3号柜里，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停在零的位置。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胸腔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他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两头微微发黄，应该快坏了。
隔壁5号柜的柜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林北身下的金属板，咧嘴笑了。
“兄弟，你也挂了？”
林北转过头，面无表情。“没，我就是吹吹空调。”
老头“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把脑袋探出来。“那你帮我带个烧鸡下来呗，头七那天没人给我烧。儿子在外地，儿媳妇跟我不对付，估计连纸钱都不会给我烧一张。”
林北沉默了两秒。“我出去给你烧。”
老头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死人。“真的？”
“真的。”
“谢谢啊，要辣的。沟帮子烧鸡，别买那种超市真空包装的，不好吃。”老头咽了口唾沫，又缩回去了，柜门关上之前补了一句，“你人不错，死了之后要是来这边，我请你吃烧鸡。”
“我尽量晚点来。”
林北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背。灰斑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变成了黄豆大小，颜色也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一块正在扩散的尸斑。他伸出手指按了按，皮肤没有弹性，按下去一个坑，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
活死人的皮肤，和尸体的手感一模一样。
殡仪馆门口，秦岚的车准时停在了老位置上。
她熄了灯，拿着手电筒走到大门口，敲了三下。开门的是老周，嘴里叼着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今晚有案子吗？”秦岚往里走。
老周伸手拦住她。“今天不接，他病了。”
“病了？”秦岚停下脚步，“什么病？”
“就是……不太舒服。”老周含糊其辞，“你明天再来。”
秦岚盯着老周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推开他，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她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理。
冷藏柜区的灯全开着，照得每一个柜门都明晃晃的。秦岚一眼就看到了3号柜——柜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冷气正从那条缝里往外冒，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她拉开柜门。
林北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秦岚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的，不是凉，是那种只有死人才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她哆嗦了一下，手指往下移，摸到他的脖子，找脉搏。
没有。
她又换了位置，手腕、肘窝、胸口，一个地方都没有。那只手冰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块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秦岚的手开始抖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林北的颈动脉上，用尽全力去感受那一下跳动。
什么都没有。
“他死了？”她的声音发颤，回头看向老周。
老周靠在门框上，抽着烟，没有回答。
秦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握着林北的手，那只手冷得她整个手掌都在发麻，但她没有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没死，就是暂时关机。”
林北睁开了眼睛。
秦岚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冷藏柜，发出一声闷响。“你他妈吓死我了！”
林北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正在重新启动。他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新副作用，活死人模式，两小时后恢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应该还有半小时。”
秦岚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刚才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体温冰的，你跟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能说话。”
“那区别还挺大的。”林北笑了笑，但笑容在灰白色的脸上显得有点诡异。
秦岚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把情绪压了下去。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3号柜旁边，坐下来。
“你到底在经历什么？”她问。
林北躺在冷藏柜里，目光停在头顶的灯管上。“阴寿抵扣的代价。之前那个哑巴修鞋匠的案子，我用了阴寿，破了案，然后就开始发作。体温降到零度，心跳停止，必须躺在冷藏柜里才能正常思考。”
“多久发作一次？”
“老周说第一次很快，后面不一定。”林北抬起左手，看了看那块灰斑，“它长大一次，我就要进来躺一次。”
秦岚沉默了。她看着林北手上那五道黑线和一块灰斑，五道黑线是五年阳寿，一块灰斑是第一次发作。以后还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直到他的手背再也没有空白的皮肤。
“值得吗？”她问，“用命换别人的真相。”
林北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那些死者，他们也有家人等他们回家。保安张德彪的儿子才上初中，家暴女王秀兰的老母亲还在等她过年，溺水那个姑娘的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女儿是被男朋友杀死的。”
他顿了顿。
“如果他们也有一个人能听见死人的话，他们也希望有人帮他们开口。”
秦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北，看着他那张比平时白了几个度的脸，看着他左手背上那些黑线和灰斑。
走廊里传来老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大概是去睡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岚不知道自己在冷藏柜区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的手脚也变凉了，不是冻的，是坐太久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坐回去。
林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几乎没有起伏。如果不是偶尔动一下手指，秦岚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林北。”她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林北睁开眼，看着她。“怕什么？”
“死。”
林北想了想。“以前不怕，干这行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多了就不怕了。现在有点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死是什么样子。”林北转过头，看着隔壁的5号柜，“那个老头，死了半个月了，没人来认领，没人给他烧纸，他唯一的愿望是吃一只沟帮子烧鸡，要辣的。我怕我死了之后，也变成这样。”
秦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保证？她连自己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
“你不会的。”她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北没接话。
两小时到了。
林北从冷藏柜里坐起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手上的灰斑也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吧。”他说。
“去哪？”
“医院。你刚才摸了我，手上沾了细菌，得去消个毒。”
“……你不是说要去医院检查？”
“检查也行。”林北穿上外套，“反正也睡不着。”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林北的报告，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你刚才真的没有心跳？仪器坏了？”
“大概是。”林北面不改色。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去心内科做个详细检查，明天就去。”
“好的。”
秦岚瞪着他，他当没看见。
从诊室出来，林北沿着走廊往医院大门走。走廊很长，灯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卷宗，正微笑着看着林北。
孟浮生。
林北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就站在原地，隔着三十米的走廊和孟浮生对视。走廊里的灯照在孟浮生身上，没有影子。
“听说你在查悬案？”孟浮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我这儿有份1943年的卷宗，或许你有兴趣。”
林北没有伸手去接。“你跟踪我？”
“巧遇。”孟浮生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卷宗递到林北面前，“我太爷爷的案子，1943年，全家被冤枉邪教杀人，只有太爷爷跑出来了。卷宗里记录了一些当时的细节，也许你能用你的方式……还原真相。”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能听见死人说话。”孟浮生的笑容没有变，温和、得体，像贴在脸上的面具，“而我听不见。”
林北盯着那本卷宗，没有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你不接也没关系。”孟浮生把卷宗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我放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想看，随时。”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
秦岚从诊室出来，看到林北站在走廊中间，面前放着一本泛黄的卷宗。她走过去，拿起卷宗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泛黄，边角卷曲。一棵老槐树，树枝上吊着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样式的衣服，头低着，看不清脸。树下站着一排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旧式的长衫和旗袍。其中一个人的脸被涂黑了，黑墨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Meng”。
“1943年的悬案，死者叫……”秦岚翻到下一页，卷宗里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标题是繁体字——“孟府丫鬟悬梁自尽，邪教献祭谜团未解。”
“孟？他姓孟。”秦岚抬头看着林北。
林北没说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书好看吗？卷宗更好看。——M”
林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医院的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秦岚走到他身边。“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想让我帮他查那桩1943年的悬案。”
“你查吗？”
林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左手背上的五道黑线和那块灰斑，沉默了很久。“先看看卷宗再说。”
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电流的滋滋声。林北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把椅子的时候，他拿起了卷宗。
封面很旧，用棉线订着，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还在槐树上吊着，树下那排人里，被涂黑的脸像是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秘密。
孟浮生说这是他太爷爷的案子。但老周说孟浮生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一百二十年前的1943年，他太爷爷的案子——还是他自己的案子？
林北合上卷宗，走进电梯。
秦岚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真的要查？”
林北看着电梯按键上方的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他已经找上门了。不查，他也会再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北走出去，穿过医院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裹紧外套，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左手背上，五道黑线和一块灰斑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老周还醒着，坐在门卫室里看手机。看到林北回来，他只说了一句：“烧鸡我明天买。”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要辣的。”
“知道，沟帮子的。”
林北走进殡仪馆，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5号柜的门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谢谢”。
他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