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正在给一具遗体化妆。五道黑线趴在左手背上，像五条安静的蛇。他尽量不去看它们，但每次伸手拿工具，那五道黑色就会闯进视线，提醒他——你已经用掉了五年。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显示“未知”。林北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和银行客服一模一样，但说的不是存款利率。
“林北先生，鉴于您信用良好，我们推出‘破案抵阳寿’活动，破一个悬案可抵扣半年。”
林北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抵扣的是阳寿？”
“阴寿。用法不同，但也能延长您阳间停留时间。本次使用不扣您的阳寿，只消耗阴寿额度。”女声顿了顿，“您有兴趣吗？”
林北沉默了几秒。“阴寿和阳寿有什么区别？”
“阳寿是您活着的时间，阴寿是您死后在阴间待的时间。用阴寿抵扣，相当于把阴间的存款提前支取，换成阳间的停留时长。您不需要消耗自己的阳寿。”
听起来像是一笔好买卖。林北正要开口，老周端着茶缸子晃进来，听到他讲电话，脸色变了。
“别接。”老周放下茶缸子，声音压得很低，“天上不会掉馅饼。阴寿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林北捂住话筒。
“先破案，后付代价。代价不是扣寿命，是别的。”老周点了根烟，“你自己选。”
林北看着生死簿。它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封面上的血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想起了那个哑巴修鞋匠——三年前被杀，案子一直没破，尸体存放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没有家属认领，也没有人追问。他就那么躺在7号柜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真相。
“我接。”林北对着电话说。
女声恢复了客服式的微笑：“案件信息已发送至您的手机，请查收。”
电话挂了。
老周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你迟早要把自己折腾死。”
“反正也快死了。”林北低头看着左手背上的五道黑线，“多破一个算一个。”
刑警队的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常年锁着。
秦岚用钥匙打开门，灯亮起来，照出一排排铁皮柜。她走到“未破悬案”那一排，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修鞋匠被杀案”，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林北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速度快得像翻书，但秦岚知道他不是在翻——他在记。
过目不忘不是天赋，是职业习惯。林北自己说过，干入殓师这行，记不住死者信息会出大事。哪个柜里躺着谁，哪具遗体有什么特征，家属有什么要求，全得刻在脑子里。时间久了，看过的东西就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擦不掉。
他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修鞋匠姓孙，五十八岁，独居，在城东菜市场门口修鞋为生。案发当天晚上九点多，有人听到他家里有争吵声，第二天发现他死在修鞋摊旁边，头部被钝器击打多次，凶器没找到。邻居说他平时不和人来往，没什么仇人。”
“这些卷宗里都有。”秦岚说。
“卷宗里没有的是——”林北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法医报告上的一行小字，“死者指甲里有皮屑，DNA比对没有匹配。当时的技术做不了Y-STR家系排查，案子就搁置了。”
“你能查到？”
林北没回答。他拿着档案袋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秦岚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殡仪馆的冷藏柜区在走廊尽头。
林北拉开7号柜，冷气涌出来，白雾散去，里面躺着一具干瘦的尸体。三年了，皮肤已经发灰发皱，身上的衣服还是入殓时穿的那套蓝色工作服。没有家属，没有人来认领，他就这么一直躺在7号柜里，从夏天躺到冬天，又从冬天躺到夏天。
林北伸出手，握住了修鞋匠冰冷的手指。
“你要做什么？”秦岚问。
“听他说。”
他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世界是黑白的。
修鞋匠坐在一个破旧的修鞋摊前，手里还拿着一只没补完的鞋。他看到林北，激动地站起来，张开嘴——但没有声音。
林北想起来了，他是个哑巴。
修鞋匠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着远处的一栋房子，做了一个砍的手势。林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我听不懂手语。”林北说。
修鞋匠更急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看到林北手里的生死簿——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了梦里。他一把抢过来，翻开空白页，用手指在上面写字。
林北凑过去看。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像是刻进去的——“我邻居是凶手！他姓赵，卖肉的，杀我的那天穿蓝色围裙！”
林北抬起头。“赵什么？”
修鞋匠摇头，又写：“只知道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屠户。他那天喝了酒，来我摊上修鞋，嫌贵，吵起来，拿锤子打我头。”
“锤子呢？”
“他家肉铺里，剁骨头的。”
林北还想问什么，修鞋匠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他最后比了一个手势——双手合十，像是在说“拜托了”。
林北醒来的时候，手还握着修鞋匠的手指。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但林北觉得指尖有一股暖意，从尸体传过来的。
“他怎么说？”秦岚问。
“邻居杀的，姓赵，卖肉的，杀他的那天穿蓝色围裙。”林北松开手，站起来，“查三年前城东菜市场附近的肉铺，姓赵的老板。”
秦岚拿出手机打电话。三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表情变了。
“赵德财，四十二岁，三年前在城东开肉铺，案发后一个月突然搬走了，现在在城南开了家生鲜超市。”
“抓人。”
赵德财是在超市的办公室里被抓的。
他正在算账，看到警察进来，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秦岚掏出手铐。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有人看见你了。”秦岚说。
“谁？那天晚上没人看见。”
秦岚没有回答。她把赵德财带回警局，审讯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赵德财一直不开口，直到秦岚拿出一张照片——修鞋匠生前唯一一张照片，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坐在修鞋摊前，对着镜头憨厚地笑。
赵德财看了一眼，低下头，开始说。
“那天我喝了酒，去他摊上修鞋。修好了，他收我五块钱，我说太贵了，以前都是三块。他比划着说现在什么都涨价了。我越看他那样子越烦，一个哑巴，还跟我讨价还价……”
“你就打了他。”
“我拿起锤子砸了一下，他倒下去，脑袋上全是血。我吓坏了，又砸了几下。”赵德财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他活着会指认我，就……”
“他是哑巴，怎么指认你？”秦岚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德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案子破了。
林北坐在化妆间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三年前修鞋匠被杀案告破，嫌疑人赵某已被刑拘……”他关掉电视，低头看左手背。黑线还是五道，但旁边多了一个灰色的斑点，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一滴。
手机响了，阎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抵扣半年阴寿已到账。您的阴寿余额还有……”
“够了。”林北挂断电话。
老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林北手上的灰斑，放下茶缸子，凑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叹气。
“这什么东西？”林北问。
“灰斑，阴寿抵扣的代价。”老周点了一根烟，“它会慢慢长大。”
“多大？”
“你多大，它多大。”
林北盯着那块灰色的斑点。现在它只有米粒大小，长在五道黑线的旁边，像一块胎记。但老周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代价到底是什么？”林北问。
老周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你会间歇性变成‘活死人’，体温降到零度，心跳停止，必须躺在冷藏柜里才能正常思考。”
林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多久发作一次？”
“不一定，第一次很快。”老周把烟掐灭，站起来，“我劝你今晚别走，睡在殡仪馆。”
“为什么？”
老周没回答，端着茶缸子走了。
林北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盯着左手背上的灰斑。老周的话还在耳边转——“第一次很快”。多快？
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脚刚迈出一步，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是冷，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往外冻的感觉。他的手指开始发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白色。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像冷藏柜里的尸体。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久久不散。殡仪馆的室温是二十二度，不可能呼出白气。
“这么快。”他苦笑了一下。
老周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躺进去”，就缩回去了。
林北走到冷藏柜区，拉开3号柜。这是他第一次躺进去，平时都是别人躺。金属的柜底冰凉，他躺下去，后背贴上去的瞬间，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冻的感觉消失了。
他伸手关上柜门。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隔壁柜的死者——一个老头，死了有一阵子了，还没火化——正在冲他眨眼。
不是幻觉。那个老头确实在冲他眨眼，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说“新来的？”
林北想说话，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是嗓子坏了，是——心跳停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泵一样的器官彻底安静了，不跳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但他在思考。
老周说得对——躺在冷藏柜里，他的思维比平时还要清晰。那些白天想不通的线索，那些断掉的链条，全在脑子里串了起来。孟浮生，一百二十岁，鞋底刻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儿童埋尸现场。
他不是人。
至少，不是活人。
林北闭上眼睛，在冷藏柜里，在零度的空气中，在停止心跳的状态下，他想通了一件事——孟浮生不是要杀他，是要用他。
用他的寿命，用他的身体，用他那本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书。
柜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别睡着，睡着就真死了。”
林北睁开眼，透过玻璃看到老周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担忧。
他冲老周比了个“OK”的手势，虽然手指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了。
老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北躺在3号柜里，看着头顶的金属天花板。隔壁柜的老头又冲他眨了眨眼，这次还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林北也笑了。
他活二十四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和尸体做邻居。
生死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封面上的血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