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给一具男尸清理面部。这张脸摔得太厉害了,额头塌了一块,鼻梁歪到一边,嘴唇裂开,牙齿露在外面。法医已经缝合了主要创口,但痕迹还在,像一件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
送来的单子上写着“坠楼身亡,初步判定自杀”。死者四十岁,某公司中层,家属没有异议,签了字就走了。
林北用湿棉球一点一点地擦去血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其实不会疼了,但林北总觉得,入殓师的手应该比活人的轻。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死者的左手食指,断了。
不是摔断的——如果是坠落造成的骨折,骨头会戳出皮肤,创口应该有挫伤和出血。但这个手指的断裂面很整齐,像是被掰断的,而且已经结了痂,不是新伤。
林北的手顿了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明显的皮下淤血,颜色发紫,说明是在死前不久受的伤。
一个从三十层楼坠下的人,手指上有掰断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太久。生死簿就放在抽屉里,锁着,但林北知道,如果死者真的有冤,他会来的。
果然,他晕倒了。
梦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死者坐在林北对面,脸还是摔坏的那张,但已经不流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是自杀,是那个保险推销员把我推下楼的!”
林北坐直了身子。“谁?”
“他叫……等等,我想不起来了。”死者拍自己的脑袋,拍得很用力,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自己的头,什么都没碰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脸着地摔的,脑子摔坏了。很多事记不清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穿灰色西装,领带夹上有个小熊图案。”死者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还有,他是XX保险公司的,姓什么来着?姓熊?”
“姓熊?”林北问。
“不对不对,姓王?还是姓李?完了完了,我真摔傻了。”死者急得在原处转圈,像个找不到路的陀螺。
林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摔的是脸,不是嘴,说这么多废话。”
死者停下来,瞪着他。“我都死了你还损我?”
“你都死了还挑我说话的毛病?”林北站起来,绕着死者走了一圈,“除了领带夹小熊,还有别的吗?长相?身高?胖瘦?”
“瘦,戴眼镜,左手戴了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
“够了。”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又多了一道黑线。五道了,从虎口到手肘,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看了一眼,没有数,直接拿起手机拨了秦岚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又来了?”秦岚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习惯的平静。
“XX保险公司的推销员,上周二来过殡仪馆。灰色西装,领带夹小熊图案,瘦,戴眼镜,蓝色表盘的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上周二来殡仪馆?推销保险?”
“对。那时候还没出事。”
秦岚查了十分钟,发来一个名字。“李强,三十五岁,XX保险公司销售代表。上周二下午确实去过殡仪馆,门卫登记本上有他的名字。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推了一个人下楼。”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你说什么?”
林北把死者的话复述了一遍。秦岚沉默了几秒,说:“我去调监控。”
监控调到了。写字楼的电梯监控显示,上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李强和死者一起进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三点零二分,电梯自己下来了,只有李强一个人。顶楼没有监控,但楼梯间的监控拍到李强三点零五分从楼梯间走出来,神色慌张,领带歪了。
“够了。”秦岚说,“传唤他。”
李强已经辞职了。保险公司的人说,上周五他提交了离职申请,今天正好来办离职手续。秦岚带着小马赶到保险公司大厅的时候,李强正坐在沙发上等叫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看到秦岚的时候,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警官,买保险吗?”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秦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上周四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李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我……我在家。”
“你确定?”
“确定。那天我请了假,在家休息。”
秦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监控截图,把屏幕对着他。“这是你,上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和死者一起进了电梯。顶楼。”
李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很自然。“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推销保险,他约我上去谈。但后来他情绪不太好,我就自己先走了。”
“你走了之后,他坠楼了。”
“那我不知道。”李强摊开手,“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秦岚盯着他。“你领带夹上的小熊呢?”
李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带,手指碰到的是空荡荡的丝织品。他今天没戴领带,穿了一件圆领毛衣。
“我今天没戴。”
“上周四你戴了。监控拍到了。”秦岚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截图,李强和死者进电梯的画面里,领带夹上的小熊反光,清晰可见。
李强张了张嘴,没说话。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李强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下来了,但他不自觉地搓着手指,一下一下的。
秦岚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上只写了几个字。
“你认识死者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他是我客户,买了份意外险。”
“意外险?”
“对。一百万。”李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秦岚的笔顿了一下。“他死了,你能拿多少?”
“公司有规定,推销员拿提成,百分之十。”
十万。
秦岚没说话,继续写。审讯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把他推下去的时候,他抓住了栏杆。”秦岚突然说。
李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左手食指断了,是你掰的。”秦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法医能检测出断骨时间。如果是摔断的,创口会有坠落伤的痕迹;如果是人掰断的,骨折面的角度不一样。”
李强没有说话。
“你掰断他手指的时候,他咬你了没有?还是你戴了手套?”秦岚继续问,“顶楼栏杆上有没有你的指纹?你的衣服上有没有他的血?你那双棕色皮鞋,鞋底有没有天台上的灰?”
一个接一个的问句,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强的脑子里。
他终于崩溃了。
“是我推的。”李强的声音很小,“他不想买保险了,要退保。我劝了他好几次,他不听。那天在楼顶上,他又说要退,我一急,就……”
“就把他推下去了。”
李强点头。
秦岚合上笔记本。“签个字吧。”
李强拿起笔,手在抖,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整。签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认命的笑,是一种让秦岚后背发凉的笑。
“你们那个‘线人’能通灵是吧?”李强歪着头,看着秦岚,“让他小心点,有人已经在查他了。”
秦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说什么?”
李强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审讯室的门外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监控室,林北坐在那里,隔着屏幕看到了李强最后的表情,听到了那句话。
他正在想那句话的意思,门突然被推开了。
秦岚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到底惹了谁?”
林北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她真的在用力,不是做样子。
“一个叫孟浮生的活死人。”林北说。
秦岚松开了手,但没离开。她盯着林北左手背上的五道黑线,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浮生?殡葬用品店那个?”
“就是他。”
“他不是慈善家吗?捐了五百万给孤儿院那个?”
林北看着她。“你见过哪个慈善家的鞋底刻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儿童埋尸现场?”
秦岚沉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北,声音很轻。“我会查他。”
“别查。”林北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呢?”
林北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左手背上的五道黑线,五条黑色的细蛇,正在慢慢向他的手腕深处蔓延。他不知道孟浮生是什么,但老周说了一百二十岁,老周还说“他不是人”。
一个一百二十岁的“不是人”的东西,盯上了他。
林北关掉监控,站起来。“我回殡仪馆了。”
“我送你。”
“不用。”林北推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发酸,“你查李强的上线,看他和孟浮生有没有联系。”
秦岚点头。她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下沉,像扛着什么东西。五道黑线,五条命,五年寿命,换来的是保安、家暴女、溺水姑娘、五岁小孩、保险推销员的真相。
值吗?
秦岚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林北真的耗尽了寿命,她会替他接着查下去。不为正义,为那些只有死人知道、只有林北能听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