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下。
车身擦得锃亮，连轮毂都闪着光。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是深棕色的，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抬着一套崭新的遗体美容设备——不锈钢的化妆台、全套电动工具、进口的化妆品，光是那台冷藏美容仪就值十几万。
老周迎上去，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分。“孟总，太客气了。您这设备，我们这小殡仪馆用不起。”
孟浮生伸出手，和老周握了一下。“应该的，殡葬行业一家人。”他的声音温和，像刚泡好的茶，不烫不凉，“林北在吗？我想见见你们这位年轻的入殓师。”
老周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在化妆间，给小孩做最后的妆。”
孟浮生点点头，示意助手把设备搬进去，自己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化妆间的门半开着。
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是那个五岁男孩的遗体。今天是他下葬的日子，家属终于找到了——不是父母，是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姑姑。姑姑哭着说，这孩子三年前被前夫带走了，说带孩子去玩，一去不回。她报了警，警察说孩子和父亲一起失踪，立了案，但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昨天，她接到了秦岚的电话。
林北正在给男孩的嘴唇涂一点淡色的口红，让他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男孩的脸已经化得很完整了，粉底均匀，腮红自然，嘴角微微上翘。和三天前那个蜷缩在冷藏柜里的白骨相比，他像换了一个人。
不，他像是活了。
孟浮生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林北身后，低头看着那具小小的遗体。
“化得真好，孩子走得很安详。”他说。
林北没抬头。“谢谢。”
“你做这行几年了？”
“三年。”
“三年就能有这样的手艺，不容易。”孟浮生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北更近了，近到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林北和那具遗体，“我见过很多入殓师，大部分做不了两年就转行了。能留下来的，要么是麻木了，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真心觉得，让死人走得体面，比讨好活人更有意义。”孟浮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林北能听见，“你是哪一种？”
林北放下口红，转过身。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孟浮生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他的五官端正得近乎完美，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我是哪一种都不重要。”林北说，“重要的是孩子走得好不好。”
孟浮生笑了，笑容温和无害。“你说得对。”
然后他凑近了一步，近到林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不是什么名贵香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檀香和腐朽木头的气味。
“你身上有书的味道。”孟浮生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林北的耳朵。
林北手一抖，化妆刷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孟浮生。孟浮生却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捡起那把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递还给林北。
“我开玩笑的，香水过敏？”他笑着问。
林北接过刷子，指尖触到孟浮生的手指——冰凉的，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我不喷香水。”他盯着孟浮生，一字一顿地说。
孟浮生没有接话。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慈善家模样。“设备放好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随时在。”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化妆刷，刷毛上还残留着孟浮生的体温——不，是凉意。那凉意顺着刷柄传进他的掌心，像是握了一块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秦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孟总，等一下。”
林北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秦岚站在走廊中间，拦住了孟浮生。她今天没穿警服，但腰间的枪套暴露了她的身份。
“孟总，城东地下室那案子，现场有您的脚印。”秦岚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孟浮生笑容不变。“我三年前确实去看过那栋楼，想买下来做仓库，后来没谈成。那之后房子转了几手，租客我管不着。你们可以查记录。”
“我们会查的。”秦岚说。
“查清楚了好。”孟浮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打我电话。殡葬行业，最怕的就是和警察打交道。清清白白，才能做得长久。”
他走了。黑色商务车发动，无声无息地驶出殡仪馆的大门。
秦岚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化妆间。
“你听到了？”她问。
林北点头。“他说三年前去看过那栋楼。”
“三年前，第一个孩子失踪的时间。”秦岚拿出手机，翻到法医报告，“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跨度三年，最久的那具正好是三年前。他说他去看过那栋楼，但去看一次房子，不会在地下室留下那么深的脚印。那枚脚印在墙角，旁边就是埋尸的地方。”
“他在撒谎。”
“他在撒谎。”秦岚重复了一遍，“但我没有证据。他所有的记录都查过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房产、公司、慈善基金、个人账户，没有任何问题。”
林北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小孩的遗体，最后一遍检查妆容。眉毛画好了，嘴唇涂好了，指甲也修剪干净了。他拿起一把小梳子，把男孩的头发梳顺。
“姑姑什么时候来接他？”他问。
“下午两点。”
“让他走好吧。”林北把白布盖上，只露出男孩的脸，“这种事，别让他再听到了。”
下午两点，姑姑来了。她站在化妆间门口，不敢进来。林北把男孩的遗体从冷藏柜里推出来，白布掀开一角。
姑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宝——小宝——姑姑带你回家——”
林北退到一边，让出空间。他靠在墙上，看着姑姑抱着那具小小的遗体，哭得浑身发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每一次，他都没法让自己麻木。
秦岚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眼眶也红了。
“家属找到了，案子破了，凶手呢？”林北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凶手还在查。”秦岚说，“那枚脚印不足以定罪。孟浮生可以说他三年前去过那里，脚印是三年前留下的。三年时间，没有其他证据，很难。”
“所以他就没事了？”
秦岚没回答。
小孩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姑姑抱着骨灰盒，坐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林北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
小孩没有再来托梦。
他应该是到家了。
晚上，林北下班回家。他住的是殡仪馆附近的一栋老公寓，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爬了五年，已经习惯了。开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先去开灯。
灯亮了。
他的床上放着一本书。
生死簿。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他把生死簿锁在了化妆间的抽屉里，钥匙在他口袋里，一直没离身。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封面上的血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翻开，书页一角被人折过，折痕很新，像是刚折的。
翻到中间，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小字。
字迹是手写的，钢笔，蓝色墨水，笔画流畅，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借阅三天，谢谢。——M”
林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和上次阎王秘书的来电不一样，这个号码没有显示属地，只有一串数字。
他接起来。
“书很好看，下次多借几天。——M”
电话挂了。
林北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的左手背上，四道黑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M”——孟浮生。
第二天一早，林北回到殡仪馆，直接去找老周。
老周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抽烟，窗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生死簿除了我，别人能看吗？”林北问。
老周叼着烟，斜了他一眼。“认主，别人翻开是空白的。你就是把那本书扔到大街上，捡到的人也看不到一个字。”
林北沉默了几秒。“那如果那个人以前也持有过呢？”
老周手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还在燃烧。老周没去捡，他只是看着林北，眼睛里有一种林北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恐惧。
“你说谁？”老周的声音发颤。
“孟浮生。”
老周弯下腰，捡起烟头，在墙上摁灭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他站直身子，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
“他今年应该一百二十岁了。”老周说。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
林北靠在墙上，感觉脑子里的东西正在重新排列组合。孟浮生，一百二十岁，曾持有生死簿，现在鞋底刻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儿童埋尸现场。
“他是什么人？”林北问。
“他不是人。”老周说，“至少，现在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