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是早上七点到的殡仪馆,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张折叠的市地图。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时,林北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左手背上的四道黑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桌上摊着生死簿,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全是小孩托梦时提供的线索。
“你一晚没睡?”秦岚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睡不着。”林北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好,“闭眼就能看到那个小孩的脸。他说‘窗户对面有红色幼儿园,地下室有扇铁门,门上有刮痕’。”
秦岚把地图展开,铺在化妆台上。全市地图,红笔标注了十几处幼儿园的位置。“全市几十家红色幼儿园,光叫‘红太阳’的就有五六家。你说的‘红色幼儿园’——是名字里有‘红’,还是建筑是红色的?”
林北盯着地图,指尖从城东划到城西。“他说的‘红色’,应该是建筑颜色。五岁小孩不会区分‘红太阳’和‘红旗’,他只会说看到的颜色。”
“那就更多了。红色外墙的幼儿园,全市至少有二十家。”
“二十家。”林北重复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秦岚以为他在思考对策,正准备开口,林北突然说:“给我十分钟。”
“什么?”
“十分钟别说话。”
秦岚闭上了嘴。她看着林北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眉头微蹙,嘴唇几乎没有动。整个化妆间安静得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看到他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事实上,林北确实在“看”。
过目不忘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看过的每一张地图、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像照片一样储存在脑子里。此刻,他正在脑中将全市的地图逐帧回放。
排除近三年新建的——小孩被关了三年,他看到的幼儿园应该是三年前就存在的。排除没有对面建筑的——他说“窗户对面”,对面必须有一栋楼。排除没有地下室的——他关在地下室,能通过窗户看到对面。
一道一道筛下来,二十家变成了三家。
林北睁开眼。“城东、城南、城北。每个区域一家。”
秦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记的?全市地图你全背下来了?”
“职业病。”林北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干我们这行的,记性好。哪个柜里躺着谁,什么时候送来的,家属什么要求,都得记住。不然化错妆,家属能把你告到破产。”
秦岚没再追问。她折起地图,站起来。“先去哪个?”
“城东。小孩说地下室窗户能晒到太阳,城东那栋楼朝南。”
城东那家幼儿园叫“小红花幼儿园”,建筑确实是红色的,外墙上画着各种卡通动物。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六层,红砖外墙,看样子是八十年代的建筑。林北和秦岚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哪个窗户?”秦岚问。
林北没回答。他绕着楼走了一圈,停在北面——不对,再看回南面。小孩说“窗户对面有红色幼儿园”,意味着他在地下室里,透过窗户能看到幼儿园。那他关押的地方应该在幼儿园正对面的建筑里。
他走进楼道,从一楼开始,一个一个窗户往外看。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幼儿园,但二楼是住家,有防盗网,不像是能关人三年的地方。地下一层,窗户半露出地面,铁栅栏已经锈死了。林北蹲下来,透过积满灰的玻璃往外看——正对着小红花幼儿园的大门。
“就是这里。”他说。
秦岚敲了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
“谁啊?”
“警察。”秦岚亮了证件,“这房子是你的?”
“租的。房东住别处。”女人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
“地下室谁在用?”
“地下室?没人用啊,锁了好几年了。”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钥匙在房东那儿,我没开过。”
秦岚给房东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骑着电动车来了,一边掏钥匙一边嘀咕:“地下室有什么好查的,堆的都是旧家具。”
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秦岚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地下室。地方不大,十来平米,堆着几张破桌子和几把断腿的椅子。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脚印——很小的脚印,像孩子的。
林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岚蹲下来,手电对准地面。脚印很浅,但轮廓清晰,大概五六岁孩子的大小,从铁门的方向延伸到墙角。墙角有一扇窗户,半露出地面,玻璃上糊满了灰。
她走过去,手电光在窗户下面的墙上停住了。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刮痕。指甲刮的,横七竖八,有些深得嵌进了砖缝里。秦岚数了数,至少一百多道。
她回头看林北。林北站在铁门口,脸色发白。
“你对了。”秦岚低声说。
挖掘是下午开始的。
秦岚调来了四名刑警和一名法医,在地下室里刨地。地面的水泥是新铺的,和旁边的旧水泥有色差。工人用电镐打碎水泥层,露出下面的泥土。
第一锹下去,挖到了塑料袋。
黑色的垃圾袋,扎着口,埋在土里不到半米深。秦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里是一堆白骨,小得让人不忍心看。
第二袋,第三袋。
三袋,三个孩子。
法医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点清理骨头上的泥土。“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跨度三年,最久的那一具至少三年了,最近的一具大概一年。”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都是五到六岁的孩子。”
秦岚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拿起相机,一帧一帧地拍照。拍完地面,拍墙壁,拍窗户,拍那扇铁门。
手电光扫到墙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枚脚印。
不是孩子的。
是成人的。38码,皮鞋,鞋底花纹清晰,中间刻着两个字——“浮生”。
秦岚蹲下来拍了特写,然后叫林北过来。
林北蹲下去看那枚脚印。他的瞳孔放大了。过目不忘的体质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就把鞋底的花纹、磨损程度、刻字的位置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浮生?”秦岚问,“殡葬用品店那个孟浮生?”
林北站起来,手指上还沾着泥土。“你认识?”
“全市最大的殡葬用品连锁,老板叫孟浮生,慈善家。”秦岚翻着手机里的资料,“去年捐了五百万给孤儿院,上个月还上了报纸,标题是《儒商孟浮生:让每一个逝者都有尊严地离开》。市里开追悼会用的殡葬用品,一半是他捐赠的。”
林北盯着那枚脚印,没有说话。
一个慈善家,鞋底刻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关押儿童的案发现场?不,不是“出现在”——这枚脚印在墙角,和三个孩子的尸骨埋在同一片泥土里。
夜里,林北回到殡仪馆,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
他翻开生死簿,手指摩挲着空白页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纸页似乎比昨天厚了一点,温了一点,像有温度。
梦是突然降临的。
没有头晕,没有摔倒,他只是在化妆台前打了个盹,然后小孩就坐在他对面了。这次小孩没有哭,也没有晃腿,只是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哥哥。”他开口了,“我想起来了。”
林北屏住呼吸。
“那个关我的人,脚上穿的鞋,鞋底有字。”小孩伸出手,在空中比划,“我趴在地上看见的。他每次进来,鞋底都沾着泥,印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我看了好久好久,把那两个字记住了。”
“什么字?”
小孩一字一顿地说:“浮——生。”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
“我确定。”小孩抬起头,眼睛黑漆漆的,“我死了以后,灵魂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他把我装进袋子里,拖到院子里埋掉。他穿的还是那双鞋。”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没有增加新的黑线。同一案件同一死者不重复扣寿——这是生死簿的规则,也是他目前唯一觉得公平的事。
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就看到了门口的老周。
老周靠在门框上,手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手都没察觉。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难看,是那种——林北从没见过的,凝重的,带着一丝恐惧的难看。
“你查到‘浮生’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林北站起来,把生死簿塞进抽屉。“你认识?”
老周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别查了,那不是你能惹的人。”
“他已经惹了我了。”林北说,“那三具孩子,他杀的。”
老周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是抽着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林北,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你现在封书还来得及。”
“来得及?”林北低头看自己左手背上的四道黑线,“我已经用了四次了。封书有用吗?那小孩每天晚上托梦给我,问我‘哥哥,你能帮我找到家吗’。你让我怎么封?”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北一个人站在化妆间里,生死簿在抽屉里安静如初。
殡葬用品店的灯还亮着。
孟浮生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排皮鞋。他拿起其中一双,38码,深棕色,用软布仔细地擦拭。布上沾了一点泥土,他皱了皱眉,换了一块干净的布。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条标题用红笔圈了出来——《无名儿童遗骸案告破,警方锁定嫌疑人》。
孟浮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把擦好的皮鞋放到鞋柜上。
“有意思。”他说。
助手站在一旁,不敢动。
孟浮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没有报名字,只说了一句:“准备一下,明天去殡仪馆送套设备。”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鞋底上,“浮生”两个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笑了。
林北站在化妆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而那副崭新的遗体美容设备,明天就会出现在他的化妆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