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正在给一具老人遗体化妆。老人的脸皱得像核桃，他用湿海绵一点一点把皮肤润开，粉底才能打匀。干了三年入殓师，他总结出一条规律——死者越老，家属哭得越小声，好像老了死是理所应当的，不值得大张旗鼓地伤心。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境外”。林北挂断，继续化妆。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林北先生。”电话那头是女声，年轻，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像银行客服，“您已使用生死簿三次，剩余阳寿二十一年，请注意查收账单。”
林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调粉底液。“诈骗电话打到殡仪馆来了？你们数据从哪儿买的？”
女声没有生气，语气纹丝不动：“您挂断不影响催收，请尽快还清阴债。”
“我不欠谁钱！”
“您欠的是时间。”
电话挂了。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背。三道黑线，从虎口斜斜地排向手腕，颜色比前两天深了不少，像有人用钢笔重新描过一遍。他盯着那三道线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化妆。
老人姓孙，七十九岁，肺癌晚期，死在医院里，家属希望“走得体面”。林北把他嘴角往上拉了一点，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孙老头生前是个木匠，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木屑。林北用细刷子把木屑一颗一颗挑出来，涂上透明的指甲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端着他的大茶缸子晃过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化得不错。”老周说。
“老周。”林北叫住他，“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老周靠在门框上，嘬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生死簿，阎王殿的投诉热线。你是第十一任持有者。”
林北放下刷子，转过身看着他。“前十任呢？”
老周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都转行了，有个现在在卖保险。”
“卖保险？”
“对，卖阴间的保险，业绩还不错。”老周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看到林北的表情，又收住了笑，“你别这么看我，我没骗你。那玩意儿挑人，不是你想接就接，想扔就扔的。你信不信，你现在把它锁进抽屉里，晚上回家它照样躺在你枕头边上。”
林北不信。他拉开抽屉，把生死簿塞进去，锁上，钥匙揣进口袋。
“我不干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谁爱听死人投诉谁听。”
晚上八点，秦岚准时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夹克，还是那根马尾辫，手里提着一袋包子。“今晚有案子吗？”她把包子放在化妆台上，打开袋子，肉香味在充满福尔马林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北没看她，低头擦拭工具。“没有，以后也没有。我封书了。”
秦岚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就是以后不干了。那玩意儿用一次少一年寿命，我还没活够。”
秦岚沉默了几秒钟，把包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林北，第一个案子是保安，第二个是家暴女，第三个是溺水姑娘。如果不是你，这三个人现在都被当成‘正常死亡’。他们的家属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我知道。”林北说，“但我不是超人，我救不了所有人。”
秦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包子留在化妆台上，还是热的。
林北坐着没动，直到肉包子的热气彻底散尽，他才站起来，锁上化妆间的门，走到大门口。秦岚的车已经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一地的落叶。
他转身回去，刚走到走廊中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砰砰砰。
从冷藏柜那边传来的。
林北的脚步慢下来。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从里面敲柜门。他走过去，一扇一扇地确认——1号柜、2号柜、3号……声音从5号柜里传出来的，最下面那一层。
他拉开柜门。
冷气涌出来，白雾散去，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已经白骨化了，但在灯光下还能看出轮廓——蜷缩着，像在妈妈肚子里一样。送来的单子上写的是“无名氏，白骨化，工地发现”。
砰砰砰。
声音不是从这具尸体本身发出来的，是从——林北看向旁边，小孩的魂已经站在柜门外面了。他穿着蓝色的小T恤，短裤，凉鞋，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脸色有点白。
“哥哥。”小孩开口了，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我想回家。”
林北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摇头。
“你爸妈叫什么？”
摇头。
“你家住在哪儿？”
小孩想了想，指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对面有个红色幼儿园，我每天趴在地下室的窗户上看小朋友做操。”
林北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你在地下室待了多久？”
“好久好久。”小孩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久。”
林北还想问什么，眼前突然一黑。他晕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小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梦里没有黑色，只有昏黄的光。
小孩坐在化妆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穿着那双脏兮兮的凉鞋，鞋带断了一根。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舔了两口又停下来，看着林北。
“哥哥，你能帮我找到家吗？”
“你记得什么？任何东西都行。”
“红色幼儿园。”小孩说，“窗户对面是红色幼儿园，每天早上的音乐是‘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林北的记忆库飞速检索。全市带红色幼儿园的有十一家，但“窗户对面”意味着幼儿园的对面有一栋居民楼或者商铺，而且要有地下室——能做地下室的那种老房子。
“还有呢？”
“地下室的门是铁的，上面有刮痕，我用指甲刮的。”小孩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甲已经没了，“刮了好多好多道，数到一百就忘了。”
林北闭上眼睛，在脑中把全市的地图过了一遍。排除近三年新建的，排除没有对面建筑的，排除没有地下室的。剩下三家。城东、城南、城北。
他睁开眼。“哥哥大概知道在哪了，但需要时间去确认。”
小孩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谢谢哥哥。”
“不用谢。”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冷藏柜旁边的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左手背又多了一道黑线，四道了，像四条黑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
他爬起来，打开抽屉。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翻开到空白页，像是在等他写字。
林北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小孩提供的线索——红色幼儿园，铁门刮痕，三年。写完，他愣了一下：这本书不是空白吗？什么时候能写字了？
生死簿没有回答他。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你真要用？”
“他才五岁。”林北说。
“你才二十四。”老周说，“上次用扣一年，这次再扣一年，你剩二十年。你还想活多久？”
林北没回答。他把生死簿塞进抽屉，锁好，拿起手机。
秦岚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有新案子。”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工地挖出一具儿童遗骸，五岁左右，白骨化，死亡时间至少三年。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失踪报案，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北说：“我知道，我正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他来找我了。”
秦岚没有追问“他是谁”，只是说：“需要我做什么？”
“查城东、城南、城北三个位置，哪个地方有红色幼儿园，对面有老式居民楼或者商铺，带地下室。”林北把三个区域报给她，“明天一早我去实地看。”
“好。”
电话挂了。
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是那具老人遗体，嘴角已经被他拉成了微笑的弧度。他拿起粉刷，继续打底。手不抖了。
棺材铺的老板说过一句话，林北一直记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没人知道。”
那个小孩死了三年，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甚至没人知道他死了。他的指甲在地下室的铁门上刮出了一百多道痕，三年，每一天都在等一个人来救他。
林北把粉刷放下来，低头看着左手背上的四道黑线。
二十四年寿命，用了四次，剩二十年。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孩说了“谢谢哥哥”，声音糯糯的，像含着糖。
这就够了。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殡仪馆的夜，从来都不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