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大门在晨雾中发出吱呀的响声。
林北推着垃圾桶走出来,把袋子扔进绿色的垃圾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正想转身回去,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车窗摇下来,秦岚坐在驾驶座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一夜没睡。
“你昨晚跟谁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
林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自言自语的职业病。入殓师都这样,不然一个人值夜班会疯。”
秦岚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多了一支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一段沙哑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我不是自杀,是那个保险推销员把我推下楼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隔着什么录的。
“你窃听?”林北皱眉。
“我录下了你在化妆间说话的片段。”秦岚关掉录音笔,“你说的话,和第七起案子的匿名线索一模一样。别告诉我你是在背台词。”
林北沉默。
秦岚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两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谁也没动。
“再说一遍。”秦岚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说‘我不是自杀’,我对比声纹。”
林北终于开口了:“我没义务配合你。”
秦岚没生气。她把录音笔收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到写满名字和日期的那一页。“张德彪,保安,被红鞋男子捂死。王秀兰,家暴受害者,被丈夫掐晕后伪装自缢。两起案子,匿名线报,全对。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入殓师。”
“入殓师不破案。”
“那可能是巧合。”
秦岚合上笔记本,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那你证明给我看。”
林北看着她,看了很久。清晨的风吹过,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这个女刑警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是那种抓到了真相尾巴、不肯松手的光。
他叹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
“进来吧。”
殡仪馆的化妆间白天和晚上是两个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白布下面微微隆起的轮廓上,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阴森。但秦岚走进来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林北没有看她,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冷藏柜区。秦岚跟在他身后,经过那扇一闪一闪的日光灯时,她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柜门,编号从1到12。
林北停在3号柜前,拉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白雾散开,里面躺着一具年轻女尸,二十出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头发还是湿的。送来的单子上写着“溺水身亡”,昨天下午从河里捞上来的,男朋友来认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你确定要看?”林北回头问。
秦岚点头。
林北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握住了女尸冰冷的手指。他的手指刚触到尸体的皮肤,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秦岚屏住呼吸。
她看到林北的嘴唇开始动,像在和谁说话。但整个冷藏柜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还有一具尸体。
梦里的水是黑色的。
林北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脚下不是冰,是虚空。女尸从水里浮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不是游泳溺亡的,是被人按进水里的。”女尸开口了,声音像从水下传来的,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男朋友手上有个牙印,我咬的。那天我们在河边吵架,他说要分手,我不同意,他就把我按进水里,直到我不动了才松手。”
林北问:“你在哪里被按进水里的?”
“河西大桥下面,水不深,刚过腰。他跪在我身上,把我往水里按。我挣扎的时候咬了他左手,虎口那个位置。”
女尸说完,扭头看向旁边。黑暗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轮廓——一个老头,穿着钓鱼的马甲,手里还拎着一根鱼竿。
“第7柜那位大哥可以作证,他那天在岸边钓鱼,看见了。”女尸指向老头。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
林北还想问什么,水面突然裂开,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醒了。
冷藏柜的冷气还在往外冒,秦岚还站在他身后,距离半步。林北松开女尸的手,那只手已经不那么冰冷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
“死者说她是被男朋友按进水里淹死的。”林北的声音有点哑,“男朋友左手虎口有个牙印,她咬的。作案地点是河西大桥下面,水不深,他跪在她身上把她按进水里。”
秦岚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林北看向旁边的7号柜,“7号柜的死者是目击者,一个钓鱼的老头。他说他看见了。”
秦岚二话不说,拉开7号柜。
冷气涌出来,里面躺着一具老年男尸,七十来岁,皮肤皱巴巴的,死亡时间至少两周以上。秦岚翻了翻送来的单子——“无名氏,河边溺亡,无家属认领。”
她看了一眼林北。
林北耸肩:“我说了,他是目击者。”
秦岚没说话。她关掉7号柜,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小马,调一下河西大桥附近的监控,三天前,看看有没有一对情侣在河边。还有,查一个叫……”她捂住话筒,看向林北。
林北摇头:“死者没说她男朋友叫什么。”
秦岚对着手机说:“查一个左手虎口有牙印的年轻男子,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先调监控,找到人再说。”
挂断电话,她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你到底是什么人?”
“入殓师。”
“入殓师能听见死人说话?”
林北没回答。他走出冷藏柜区,回到化妆间,开始收拾工具。秦岚跟在他后面,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小时后,秦岚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小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姐,找到了!河西大桥的监控拍到一对情侣,女的坠河,男的在水里待了好几分钟才上岸。男的左手虎口有个明显的伤疤,放大了看像是牙印。已经传唤了,正在来警局的路上。”
秦岚“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看向林北,林北正在给一具新送来的遗体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秦岚问。
“林北。”
“林北,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北手里的海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我就信。”
林北放下海绵,转过身看着她。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秦岚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年轻,算不上帅,但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而是见惯了生死之后还愿意相信什么的清澈。
“我有一本书。”林北说,“生死簿。它能让死人托梦给我。每次使用,我扣一年寿命。”
秦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嘲笑,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这辈子够用几次?”
林北愣住。
他以为她会笑,会说他疯了,会用刑警的逻辑一条一条地拆穿他。但她没有。她只是问了一句“够用几次”,就像在问“你吃饭了没有”一样自然。
“二十四次。”林北说,“原本是二十四年,用了两次,剩二十二年。”
秦岚看了一眼他左手背上的两道黑线。“所以你刚才握了那具女尸的手,又扣了一年?”
“没有。同一案件同一死者不重复扣。刚才那次算之前的。”
秦岚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门响了,然后车发动了。
林北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晚上八点,殡仪馆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林北打开门,秦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快餐,头发还是那个马尾,但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她没有穿警服,看起来像个下班顺路过来的普通人。
“案子破了。”她说,“他招了。河西大桥下面,他把她按进水里,老头确实在钓鱼,但没报警。老头是吓的,回去就中风了,死在了家里。你7号柜那个,就是他。”
林北让开门口。
秦岚走进来,把快餐放在化妆台上,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份盒饭和两双筷子。“以后我每晚八点来‘接单’。”
林北看着盒饭,又看着她。“我不是你的线人。”
“那你是什么?”
林北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入殓师?破案工具?死人代言人?他最后说:“一个想活久一点的普通人。”
秦岚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背上。那两道黑线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是用最细的针扎进皮肤里画出来的。
“你还能活多久?”她问。
林北没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地说:“这家的肉不错。”
秦岚没追问。她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盒饭,安静地吃饭。两个人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面对着一排排遗体,吃着二十块钱的盒饭,画面诡异又和谐。
吃完饭,秦岚收拾了餐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北,你要是死了,谁来破案?”
“你自己破。”
“我破不了。”秦岚说,“有些案子,只有死人知道真相。而死人只跟你说话。”
她走了。
林北靠在门板上,听着她的车远去的声音。走廊里的灯又开始闪了,一闪一闪的,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回化妆台前,新送来的遗体是个老人,嘴角带着安详的笑。
他拿起海绵,开始擦脸。老人的脸很干净,皮肤松弛,眉毛稀疏,看起来是个寿终正寝的。
“下一个,你也有冤吗?”林北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人没动。
林北松口气,手上的动作也轻快了几分。“总算来个正常死的。”
他拿起粉刷,开始打底。老人的皮肤偏黄,要用偏粉的粉底来中和。他调了半天颜色,终于调出了最接近活人肤色的那一种。涂上去,老人的脸看起来红润了不少。
嘴角还是带着笑。
林北继续化妆,一笔一笔,仔细得像在画一幅画。
老人始终安详。
门外的走廊里,灯又闪了两下。
秦岚的车停在殡仪馆对面的路边,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没有走,她想知道那个年轻人到底还会对多少具尸体说话。
但她知道,不管他说的是谁,她都会信。
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见惯了生死却还没麻木的眼睛。
林北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只知道今晚的化妆刷特别好用,老人的妆化得特别顺手。
“好了。”他放下刷子,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比活着的时候还精神。”
老人还是笑着。
林北也笑了。他关掉化妆间的灯,锁上门,走过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值班室。生死簿躺在枕头旁边,封面上的血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没翻它。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秦岚的脸,和她那句“你要是死了,谁来破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至少今晚——有一个正常死的老人,不用他扣寿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