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灯亮了一整夜。
秦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通话记录单,红笔圈出了一个又一个基站编号。所有圈出的号码都指向同一个范围——殡仪馆方圆五百米。她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一个殡仪馆,谁最可能接触尸体又接触电话?”她把记录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旁边正在啃包子的年轻同事小马抬头:“守夜的老头?殡仪馆晚上就一个人值班吧。”
秦岚摇头:“声音不到六十岁。我查了,那个电话亭的监控刚好坏了,但通话时间、时长都对得上。报警的人知道保安被杀的准确细节,不是内部人员就是……”
“就是什么?”
秦岚没回答。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匿名线索IP归属地:市殡仪馆”。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我去现场。”
小马包子没咽下去:“去殡仪馆?现在?”
“等天黑了去。”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擦拭工具。
新送来一具女尸,三十出头,送来的单子上写着“自缢身亡”。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体面,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对林北说了一句“化好看点”,就走了。
林北掀开白布,眉头拧了一下。
女尸的脖子上有两道痕迹。一道是勒痕,横着的,粗糙,像是麻绳留下的。另一道是淤青,竖着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手指的形状。
两道方向不一样。
他拿起海绵,开始清理面部。女人的脸肿了半边,眼眶发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这不是上吊该有的伤。上吊的人血液下坠,脸会发紫发胀,但不应该有拳头的痕迹。
林北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保安。想起了那本被他锁在抽屉里的破书。想起了左手背上那道黑线。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继续化妆。
化到一半的时候,眩晕感突然袭来。这次比上次更猛,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抡了一棍。林北抓住化妆台边缘,手指扣住木头,指甲盖都泛白了,还是没撑住。
他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女尸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正在努力睁开。
梦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
林北发现自己还站在化妆台前,但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气。女尸坐在化妆台上,没有盖白布,肿胀的半边脸对着他,嘴唇发紫。
“我老公打我十年。”女尸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灌了沙子,“这次他说我是自杀。投诉,必须投诉!”
林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
“他把我吊起来伪造上吊。”女尸抬起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两道伤痕,“绳子勒痕和我脖子上的手印方向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我脖子上的淤青是他掐的,手印朝上,绳子的勒痕是横的。法医一验就能验出来,但他有关系,把死亡证明改了!”
林北盯着她脖子上的痕迹,脑子飞速转动。确实,掐痕是从前向后的,手指在前,掌心在后,而上吊的绳子是从下往上拉的,勒痕应该是斜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秀兰。”女尸说,语气突然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老公叫赵国强,开五金店的。他用的是店里卖的尼龙绳,新的,上面还有标签没撕。你可以去查。”
“你为什么不报警?活着的时候。”
“报了。”王秀兰笑了,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很诡异,“三次。第一次说家庭纠纷,调解。第二次说证据不足。第三次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他们终于出警了,然后我老公请了派出所的人吃了一顿饭,第二天就让我撤案。”
林北沉默了。
“活人不信鬼,也不信活人。”王秀兰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小伙子,你帮我这一次,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不用。”林北说,“我已经做了。”
他醒了。
左手背又多了一道黑线。两道了,像两条黑色的细蛇,从手腕往手肘的方向慢慢延伸。老周站在门口,保温杯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又来了?”老周问。
林北没回答。他翻开生死簿,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但这次他不觉得它是无用的了——它只是一个通道,一个让死人开口的通道。
“有没有办法不打字?”林北突然问。
“打字?”
“打举报电话。上次用电话亭,这次再用可能会被查到。”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扔在化妆台上。“寄到刑警队,别贴邮票,邮局会退。但如果你写信封上写‘刑警队收’,他们不会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活得久。”老周说完,对林北使了个眼色,瞥了一眼门外。意思是:有人在盯着。
林北懂了。
他花了十分钟写了一封匿名信。没有手写,用了打印机——化妆间的电脑虽然老旧,但连着一台针式打印机,专门打印挽联的。他选了最普通的宋体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王秀兰非自缢,系其夫赵国强掐晕后伪装上吊。颈部有掐痕与勒痕两处,方向不同。凶器为赵国强五金店所售尼龙绳,新绳,标签未撕。可查其店内监控及购买记录。”
打印出来,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市刑警队 收。
邮局在殡仪馆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林北把信封塞进邮筒的时候,手没抖。
但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一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驾驶座上的人看不清脸。但林北认得那个车牌——昨晚新闻里,刑警队长的车出现在镜头里,就是这个牌照。
他低头快步走回殡仪馆,没有回头。
秦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匆匆穿过马路。她没下车,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男,二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从殡仪馆方向出来,投递信件。”
她等林北消失在殡仪馆大门里,才推门下车。
邮筒上贴的取件时间是下午五点,现在才三点。她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秦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封匿名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邮戳显示就是斜对面那个邮筒。
她拆开信,看了三遍。
打印的,宋体字,没有笔迹可查。内容详实到不像推测,更像是亲眼所见。王秀兰的案子她看过卷宗——确实是自缢,有家属签字,有法医初检报告。但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
秦岚拿起电话:“小马,调一下城东五金店‘赵国强五金’的监控,三天内的,看他有没有买过尼龙绳。”
“哪个赵国强?开五金店的?”
“对,王秀兰的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秀兰不是自缢吗?”
“先查。”
一个小时后,小马回电话:“赵国强三天前确实在自家店里拿了一卷尼龙绳,没结账,直接拿走的。店里的监控拍到了,清晰度还行。”
秦岚挂断电话,盯着信封上的邮戳。殡仪馆斜对面。
她拿起外套:“走,去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门是老式的铁栅栏,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秦岚敲门,开门的不是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里夹着烟。
“今晚谁值夜班?”秦岚亮出证件。
老周吸了一口烟:“我。”
秦岚往里走,老周伸手拦住她:“死者家属才能进。”
“查案。”秦岚把证件拍在他面前。
老周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的脸,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
化妆间在走廊尽头。秦岚走过那段长长的走廊时,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香烛混合的气味。她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秦岚推门进去。
一个年轻人坐在化妆台前,正给一具女尸涂口红。女尸的脸已经化得很完整了,粉底、腮红、眉毛,一样不少。如果不是脖子上的淤青,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昨晚有人用这儿的座机吗?”秦岚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林北头也不抬:“座机坏了三天。”
秦岚的视线落在他左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线,从虎口往手腕方向延伸,还有一道更新鲜的,颜色略浅,但一样清晰。
“你手怎么了?”
“尸斑墨水,蹭上了。”林北抬起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放下,继续涂口红,“警官,你站那儿挡光了。”
秦岚没动。她盯着那道黑线看了好几秒,最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真的离开。
秦岚把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熄了灯,坐在驾驶座上。凌晨一点,殡仪馆院子里只剩下门卫室一盏灯和化妆间的窗——那扇窗户还亮着。
她透过车窗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化妆间的窗户。
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对着那具女尸。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跟谁说话。但化妆台上只有一具尸体,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秦岚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在跟谁说话?
她想下车,想冲进去问个清楚。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对着一具尸体张了二十分钟的嘴,然后站起来,关灯,离开。
那扇窗户黑了。
秦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年轻的入殓师,对着死人说话,而那些话,变成了破案的匿名信。
她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小马的声音带着兴奋:“姐,赵国强招了!他承认掐了王秀兰,然后伪装成上吊。匿名信里说的全对,连绳子上标签的牌子都写对了。”
秦岚没说话。
“姐?你在听吗?”
“在。”秦岚挂断电话,看向殡仪馆的大门。
门开了,那个年轻人推着垃圾桶出来倒垃圾。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昨天在邮局门口看到的一样。他倒了垃圾,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他看到了秦岚的车。
他没躲。
他冲她点了个头,然后转身回去了。
秦岚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喃喃自语:“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笔记本翻开,她又写了一行:“两次匿名线索,全部命中。第一个是电话,第二个是信件。电话亭和邮局都在殡仪馆附近。最有可能接触尸体的人——入殓师。”
笔尖顿了一下。
“林北。二十四岁。殡仪馆工作三年。”
合上本子,秦岚发动了车。她没有回警局,而是去了法医中心。她要亲自看王秀兰的尸体,看那两道勒痕和掐痕的方向。
车开出殡仪馆那条街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黑色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点。
秦岚不知道的是,林北站在化妆间的窗前,看着她的车消失在晨雾里。
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他低头看着左手背上的两道黑线,两年寿命,换了一个保安和一个家暴受害者的真相。
值吗?
他不知道。
但王秀兰托梦时说“活人不信鬼,也不信活人”。他现在信了。这个世上,有些话只有死人才敢说,有些真相只有死人才愿意说。
而他,是那个听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