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百合花混合的气味。林北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鱼习惯了水。
他站在化妆台前，手里捏着沾了粉底的海绵，轻轻拍打着面前那张僵硬的脸。无名男尸，四十岁上下，送来的单子上写着“心脏病猝发”，家属签了字就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尸体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含着什么秘密。
“死了还笑，看来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林北自言自语，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粉底均匀地铺开，遮住皮肤上那些暗紫色的尸斑。入殓师这行干了三年，他见过哭的、面无表情的、狰狞的，但笑着的——不多。
老周推门进来，夹着烟的手扔过来一块皱巴巴的抹布，精准地落在化妆台上。“擦完冷藏柜再下班，别偷懒。”
林北头也不抬：“你又不干活。”
“我活得久，有资格不干。”老周叼着烟走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林北把工具归置好，拎着抹布往走廊尽头的冷藏柜区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经过每一个紧闭的柜门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是因为怕，是尊重。
打开3号柜的时候，他愣住了。
柜子里除了空荡荡的金属架，还有一本东西。一本黏糊糊的旧书，封面发黄发脆，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林北伸手去拿，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指蹿上来，不像冰柜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他骂了句“谁恶作剧”，翻过封面。
三个血字。
“生死簿。”
墨迹像刚写上去的，还泛着湿漉漉的光。林北用指甲刮了刮，没掉。不是颜料，像是渗进纸纤维里的。他翻开，空白。又翻几页，还是空白。整本书一个字都没有。
“有病。”他把书扔进垃圾桶，转身继续擦柜子。
回到化妆间的时候，林北觉得头有点晕。他以为是低血糖，扶着化妆台想坐下，腿却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具男尸的嘴角——那抹微笑似乎更深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不是黑白的。
林北发现自己还站在化妆间里，但灯光变了，变成一种昏黄的、像煤油灯一样的光。化妆台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四十来岁，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就是刚才那具尸体。
“同志，我要投诉。”保安开口了，语气不像鬼魂索命，倒像是打12315热线的普通市民，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我不是心脏病死的，是被人捂住口鼻憋死的！我值班的小区监控第3号探头拍到了，那个穿红鞋的人！”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能出声。“你……你是刚才那个……”
“保安，张德彪。”男尸拍了拍胸脯，“干了十二年保安，兢兢业业，结果死得不明不白。家属签了‘心脏病猝发’就把我火化了？连个说法都没有？我冤不冤？”
“你怎么知道我是……”
“你是入殓师，能听见我说话。”张德彪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你手里的那本书，生死簿，能让你听见死人的声音。我观察你好几天了，就等你拿到书。”
林北想起来了——那本被他扔进垃圾桶的破书。
“小区监控3号探头，东南角那个，拍到了凶手。红鞋，男的，穿42码，走路右脚有点瘸。”张德彪说得飞快，“我死的那天晚上，他从消防通道摸进来的，值班室没装摄像头，但我窗户外面的3号探头拍到了他进来和出去。”
“你为什么不托梦给你家人？”
“托了，他们不信。说我死前心脏不好，就是病死的。”张德彪苦笑，“活人不信鬼，鬼有什么办法？”
林北还想问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他醒了。
额头磕在化妆台边缘，肿了一个包。林北撑着台面站起来，大口大口喘气。化妆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保安，没有昏黄的灯光，只有那具尸体安静地躺着，嘴角那抹微笑已经消失了。
左手背有点刺痛。
他翻过手来看——一道黑线，从虎口斜斜地爬到手腕，像用细毛笔画的，擦不掉。
“一道等于一年。”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他的左手背，“你刚用掉一年寿命。那本书你别扔，它挑人。”
林北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老周转身走了，声音从走廊飘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翻开垃圾桶——那本破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封面上三个血字还在。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封皮触手冰凉，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刺骨。
他犹豫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天黑了，殡仪馆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照着停车场寥寥几辆车。林北坐在化妆台前，左手背的黑线在灯下看得很清楚。一年寿命。他用一年寿命换了一个死人的投诉。
值吗？
他不知道。但那个保安说“活人不信鬼”，他信了。他见过太多死不瞑目的人，化妆的时候总要花很多时间把他们的眼皮合上，把嘴角拉正。有些人的眉头拧得太紧，即使用再多的粉底也遮不住。
如果他不知道就算了。现在他知道了。
林北站起来，拿起电话亭里那枚早就准备好的硬币，走出殡仪馆大门。
街对面的电话亭亮着橘色的灯，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他投币，拨出那个从新闻上看到的号码。
“刑警队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保安张德彪不是病死的，是谋杀。查他小区3号监控，凶手穿红鞋。”
“你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警觉、干脆。
林北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十一月的夜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站在路灯下，把那本生死簿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空白。
从头到尾都是空白。
但他分明在梦里听到了张德彪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监控3号探头，红鞋，右脚有点瘸。
他合上书，走回殡仪馆。
第二天早上，林北正在给一具新送来的遗体清理面部，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
“昨日，城东派出所破获一起谋杀案。保安张德彪于本月12日值班期间被人捂住口鼻致死，警方根据匿名线报调取监控，已抓获嫌疑人刘某。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林北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中。
电视画面里，一个穿红鞋的男子被押上警车，右脚落地时明显比左脚重——瘸的。
镜头一转，刑警队办公室。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白板前，穿着深色外套，马尾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记者在旁边介绍：“本案由市刑警队秦岚队长负责侦破……”秦岚盯着镜头，准确地说，是盯着镜头之外的方向。
“这人比监控还清楚。”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一群记者面面相觑。
林北关掉电视，回到化妆台前。新送来的遗体是个老太太，脸上带着寿终正寝的安详。他拿起粉刷，手还有点抖。
不是为了破案。
是为了那道黑线。一年寿命，就这么没了。如果每一个死者都来投诉，他有多少年可以扣？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之后呢？
老周端着保温杯晃进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林北的左手背。“又破案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老周喝了一口茶，“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盯着他：“那本书，怎么还回去？”
“还不了。”老周放下保温杯，难得认真地看着他，“它自己会回来。你扔了，它回来；你烧了，它自己从灰里爬出来；你锁起来，你回家会发现它躺在你的枕头边上。它挑人，不是人挑它。”
林北低头，生死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垃圾桶里回到了化妆台的抽屉上。他就这么看了一眼，那本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封面上的血字微微发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老周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年轻就是好，啥都不怕。我当年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吓得好几天没睡着……”
林北没接话。
他把生死簿塞进抽屉，锁好，拿起化妆刷继续工作。老太太的脸需要补一点腮红，家属说要让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手稳了。
傍晚，秦岚站在殡仪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匿名线索IP归属地：市殡仪馆。”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她又加了一行：“值班人员？入殓师？退休老头？”
合上本子，她转身走了。
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给老太太画最后一笔眉毛。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看了一眼抽屉。生死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本普通的旧书。
“下一个，会是谁？”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