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上的临时营地已经建了三天。帐篷是铁皮焊的，方方正正，像集装箱，但屋顶铺了太阳能板，里面有床、有桌子、有椅子。营地中央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没有铺铁皮，是土地，黑色的，松软的。三百个人站在广场上，围着一个用废铁搭成的演讲台。演讲台不高，半米，站在上面的人能被所有人看到。
沈铁生站在演讲台上，手里没有讲稿，只有平板。平板连接着广播塔的信号，广播塔是旧世界留下的，沈铁生修好了它，功率足够覆盖整个废土。一百万人将通过广播连线投票。不是所有人都能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到。
议题只有一个：新世界采用什么制度？选项A：技术垄断（苏睿派）。选项B：无政府（自由派）。选项C：技术开源+人人平等（沈铁生）。投票方式很简单，广播里会播报选项，听到自己支持的选项时，把手按在身边的金属上。平板的系统能通过地磁感应检测到每个人的触摸，精确到每一个手指。
沈铁生把平板放在演讲台上，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通过广播塔传遍了整个废土。
“我不当皇帝，也不让别人当皇帝。技术是所有人的，谁想垄断，我修车修到他怀疑人生。”
声音在废土上空回荡，传进了地下避难所，传进了山洞，传进了垃圾场。一百万人同时听到了这句话。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沉默。老黄站在演讲台下面，手里拿着焊枪，焊枪没点火，但他握着，像握着武器。女人站在老黄身边，怀里抱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投票的实时数据。小苏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但能站住了，能走了，能搬铁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选项。
“选项A：技术垄断。支持者请触摸金属。”
废土上的一百万人，没有人动。不是不支持，是在等。等后面两个选项。
“选项B：无政府。支持者请触摸金属。”
还是没有人动。地磁感应器没有检测到任何信号。
“选项C：技术开源，人人平等。支持者请触摸金属。”
废土上的一百万只手同时按在了金属上。铁皮、钢管、铁轨、铁门、铁床、铁锅、铁勺——一百万个金属物体同时传导了人体的生物电。平板的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一万、十万、五十万、一百万。投票率百分之百。支持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沈铁生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他把平板从演讲台上拿起来，塞回口袋。广场上的人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三百双眼睛盯着他，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从演讲台上跳下来，走向营地边缘。那里有一块空地，他要在那里种麦子。种子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三天，他等着投票结束。现在投票结束了，该种地了。
身后有人喊他。
“沈铁生！”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人他没见过，不是废铁城的人，是从别的营地赶来的。他的脸上有伤疤，不是焊枪烫的，是刀砍的。穿着一件旧世界的军大衣，军大衣上缝着十几个补丁。
“你凭什么代表我们？”那人站在沈铁生面前，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技术开源？人人平等？你这是共产主义！”
广场上安静了。三百个人看着那个高个子，又看着沈铁生。
沈铁生把种子放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是修车的。”他说，“修车的原则是，谁的车坏了我都修，不分你我。你的车坏了，我修。他的车坏了，我也修。不分你是新秩序还是拾荒者，不分你是苏睿派还是自由派。车坏了，就是坏了。修好了，就能开。”
高个子沉默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递给他。
“种地也一样。地不分你我，谁种谁收。你种了，你吃。他种了，他吃。种多了，分给别人。种少了，别人分你。”
高个子没有接种子。他看着沈铁生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光，但比光软。
“你叫什么？”高个子问。
“沈铁生。”
“铁生。”高个子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名字不好。铁会生锈。”
沈铁生也笑了。
“生锈了我还能磨。”
高个子接过种子，攥在手心里。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人群。广场上的人开始鼓掌，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掌声在净土上空回荡，惊飞了一群鸟。鸟是灰褐色的，不大，但翅膀很有力，飞起来扑棱扑棱的。
沈铁生没有鼓掌。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平板。平板在震动，不是电话，是系统提示。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字是红色的，很大。
“文明重启检测，等级：三级。外星观察者将在24小时内抵达。”
沈铁生愣住。
“什么观察者？”
老太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惨白。她的手在抖，焊枪掉在地上，没有捡。
“旧世界的警告——每次文明重启，外星人会来评判值不值得存在。”她的声音在抖，“旧世界的科学家在飞船的数据核心里发现了这条信息。他们把它藏起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在军工厂的服务器里看到了。”
沈铁生把平板塞回口袋，抬头看天。辐射云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什么异常。但云层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光点，是阴影。阴影很大，遮住了云层，从东边向西边移动。
“什么时候到？”他问。
“24小时后。也许更早。”老太蹲下来，捡起焊枪，焊枪很烫，她握住了，没有松。
沈铁生转身走向方舟。方舟停在营地边缘，驾驶舱的玻璃还碎着，风从破洞里灌进去。他爬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平板放在仪表盘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23小时58分47秒。一天。外星观察者一天后到达。
老黄爬上驾驶舱，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怕不怕？”老黄问。
“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
老黄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递给沈铁生。沈铁生接过来，也抽了一口。烟在驾驶舱里弥漫，从破碎的玻璃窗飘出去，散在风里。
广场上的人还在议论。有人问“观察者是什么”，有人问“他们来干嘛”，有人问“我们该怎么办”。没有人回答。老太蹲在地上，焊枪握在手里，但没有点火。女人抱着平板，在搜索旧世界的数据库，想找到关于观察者的更多信息。小苏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根铁条，铁条很重，他握着，指节发白。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辐射云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像撕一张纸。裂缝里透出的不是阳光，是金属的光。银白色的，冷光，像手术刀。裂缝越来越大，云层向两边退去，露出云层后面的东西。
一艘飞船。不是沈铁生见过的那种碟形飞船，是母舰。直径十公里，比废铁城还大。它的外壳是银白色的，表面没有焊缝，没有铆钉，像一体铸成的。母舰的底部有无数个光点，蓝色的，像眼睛，在盯着地面。
沈铁生从驾驶舱里站起来，头撞在顶棚上。他没感觉到疼，眼睛盯着那艘母舰。
“那玩意儿来干嘛？”他的声音很轻，但平板听到了。平板弹出了一行提示：“评估中——如不合格，将摧毁地球。”
广场上的人听到了平板的提示音。三百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平板、手机、收音机。屏幕上显示着同一行字。
“评估中——如不合格，将摧毁地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鸟飞走了，虫不叫了，风停了。净土上的草弯着腰，没有风把它们吹起来。
老黄的烟掉了。
女人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老太站在广场中央，焊枪还握在手里，但没有点火。小苏把铁条扔在地上，后退了两步。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在崩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盯着那艘母舰。
沈铁生从驾驶舱里跳下来，走到广场中央。他抬起头，看着那艘母舰。母舰的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在旋转，速度不快，但很稳。圆环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球体，球体不反光，像黑洞。
“评估。”沈铁生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你们怎么评？看我们杀了多少人？看我们造了多少武器？看我们把地球毁成什么样了？”
母舰没有回答。圆环继续旋转，黑色球体继续转动。平板又弹出了一行提示：“评估标准：文明指数、科技指数、伦理指数。三项均需达到及格线。当前文明指数：32/100。科技指数：45/100。伦理指数：28/100。总评：不合格。”
沈铁生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不合格。”他念了出来。
广场上的人听到了。三百个人的脸色同时变白，不是没血色的白，是石灰的白。有人蹲下来，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一起。女人抱着平板，平板还在跳数字，文明指数、科技指数、伦理指数，都在往下掉。
“我们的文明指数为什么低？”老黄问。
老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沙哑，但清晰。
“因为我们用技术奴役同类。思想钢印、核武器、生化武器。旧世界犯过的错，我们都犯了。旧世界没犯的错，我们也犯了。”
老黄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老茧，是焊枪磨出来的。他焊过武器，焊过装甲车，焊过杀人的机器。
“那伦理指数呢？”女人问。
老太没有回答。沈铁生替她回答了。
“因为我们让孩子饿死在怀里。让女人被抢走。让老人被扔在荒野里等死。”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三百个人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土地是黑色的，松软的，能种庄稼。但他们不配种。他们杀了太多人，抢了太多东西，毁了太多土地。
母舰的底部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了一根炮管，炮管很长，直径很大，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地面。倒计时在平板上跳动：23小时47分12秒。
沈铁生把平板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方舟。
“你去哪？”老黄喊。
“造炮。”沈铁生头也不回，“把那玩意儿打下来。”
“你疯了？那艘船比废铁城还大！”
“大不怕。怕的是不敢打。”
沈铁生跳上方舟，钻进动力舱。核心的蓝光在闪烁，照亮了他的脸。他从工具架上取下能量束焊接器，点燃，弧光在黑暗中跳跃。
老黄站在方舟下面，仰头看着沈铁生。
“你一个人造？”
“一个人够了。”
“我帮你。”
沈铁生没有拒绝。他从驾驶舱里扔下一把焊枪，老黄接住了。两个人蹲在方舟上，开始焊一门炮。炮管是方舟的主梁改的，底座是方舟的底盘，电容组是方舟的电池。一门电磁炮，比废铁城那门小，但威力更大，因为核心技术是从外星飞船的数据库里学来的。
女人爬上方舟，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电磁炮的设计图。她蹲在沈铁生身边，帮他递零件。小苏也爬了上来，他拿不动重的东西，就用手扶着炮管，不让它晃。
老太站在方舟下面，仰头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没有焊枪，焊枪扔在地上了。她看着那门炮在一点一点成形，看着沈铁生的手被烫伤，看着老黄的头发被烧焦，看着女人的眼睛被弧光刺红。
她没有说话。
炮焊好了。一共用了三个小时，炮管长十五米，底座重十吨，电容组用了五百个电瓶。沈铁生站在炮后面，手握着发射杆。炮口对准了母舰。
他拉下了发射杆。
没有声音。蓝色光球从炮口射出，速度太快，肉眼只能看到一条蓝线。光球击中了母舰的底部，炸开了一团火。火是蓝色的，因为温度太高，空气被电离了。
母舰的底部被炸出了一个洞。洞不大，直径大约十米，但洞的边缘在扩大，像冰面上的裂缝。母舰的圆环停了，黑色球体不转了。平板弹出了一行提示：“评估中断。母舰受损。观察者将重新评估文明指数。”
沈铁生把发射杆扔在地上，瘫坐在方舟上。
“重新评估。”他喘着粗气，“那就重新评。”
母舰的底部开始修复。新的金属从母舰内部生长出来，像皮肤愈合一样，覆盖了那个洞。圆环又开始转了，黑色球体又开始转动了。平板弹出了新的提示：“文明指数：35/100。科技指数：48/100。伦理指数：30/100。总评：仍不合格。”
沈铁生骂了一声。
“还要打。”
他站起来，走到炮后面，手握着发射杆。老黄握住他的手腕。
“电容组没电了。要充一个小时。”
“来不及了。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那也要充。”
沈铁生松开发射杆，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打开改装界面。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电容组，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充放电的电容组，一个能把方舟所有电瓶串联起来的电容组。
“检测到方舟电瓶x500，电缆x1000米。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超级电容组？”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40年9个月。”
方舟上的五百个电瓶自动串联，电缆从电瓶正负极延伸出来，汇聚到电容组的接口。电容组充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十分钟就能充满。
十分钟。他等得起。
他坐在方舟上，看着母舰。母舰悬浮在空中，不动了。圆环在转，黑色球体在转，但母舰本身不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地面。
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
“十万年。”他吐出一口烟，“你们文明了十万年，就学会评价别人？”
母舰没有回答。
电容组充满了。沈铁生站起来，手握着发射杆。他拉下发射杆，蓝色光球再次射出，击中了母舰的同一个位置。洞比上一次大，直径五十米。母舰开始修复，但修复的速度变慢了，金属生长的速度跟不上损伤的速度。
平板弹出了提示：“文明指数：38/100。科技指数：50/100。伦理指数：32/100。”
沈铁生又骂了一声。
“再打。”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电容组每次充能十分钟，每次发射后母舰的修复速度都会变慢。第六炮的时候，母舰的底部已经没有金属能生长了，洞的边缘是焦黑的，不再愈合。
平板弹出了提示：“评估中止。母舰损坏率超过30%。观察者将撤离。”
母舰开始上升。不是慢慢升，是垂直上升，速度很快，几秒钟就消失在了云层后面。辐射云重新合拢，遮住了天空。净土恢复了灰白色的光线。
沈铁生站在方舟上，手里还握着发射杆。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在消退。
老黄蹲在方舟上，焊枪掉在脚边。
“他们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沈铁生从方舟上跳下来，站在净土上。草地被方舟的履带碾出了一道深沟，草被压倒了，但根还在。他蹲下来，把倒下的草扶起来，草很软，扶不住。
女人从方舟上爬下来，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回来吗？”她问。
沈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来就打。”
他转身走向营地。广场上的人还在，他们没有跑，没有躲，站在原地，看着那艘母舰离开的方向。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祷告。
老太站在广场中央，焊枪还握在手里。
“下次来的时候，炮要更大。”她说。
沈铁生点了点头。
“大十倍。”
他走进营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帐篷是铁皮焊的，很热，但比外面安静。他躺在铁床上，闭上眼睛。
平板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字：“观察者已撤离。文明评估待续。下次抵达时间：未知。”
沈铁生把平板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调子跑了，词也记不全，但很好听。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净土上，手里拿着扳手，在修一辆车。车很大，比废铁城还大，轮子是履带式的，车身上长满了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车，但他知道怎么修。
修车的人不会死，车会替他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