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电站的辐射值在沈铁生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爆了表。手腕上的辐射仪读数从一千跳到一万,从一万跳到十万,最后屏幕花了,数字糊成一片,只剩红色的警告灯在闪。防辐射服的面罩上凝结了一层雾气,不是水汽,是辐射尘粘在玻璃表面,像一层灰色的霜。他用手套擦了擦,擦不掉,霜是嵌在玻璃里的。
走廊很长,应急灯每隔几米一盏,灯管发着昏黄的光,有些已经灭了,灭了的灯管后面是一片漆黑。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平板的寿命倒计时在跳,每秒减少一小时。不是系统在消耗他的寿命,是辐射在吞噬。他的身体每暴露在辐射中一秒,细胞就死一批,免疫系统就崩溃一点。平板的传感器检测到了这些变化,自动把辐射损伤换算成了寿命消耗。
他跑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时间不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防爆门,门上贴着黄底黑字的警告标志——“当心电离辐射”。门把手是轮式的,他转了几圈,门开了。门后是反应堆大厅。
大厅是圆形的,直径一百米,高五十米。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刷了一层防辐射涂料,涂料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铅板。反应堆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外壳是不锈钢的,表面有焊缝。圆柱体的顶部是控制棒驱动机构,底部是反应堆核心。核心是一颗发着蓝光的球体,被六只机械臂夹住,悬浮在冷却剂里。冷却剂是液态钠,在透明的容器里循环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蓝光照亮了整个大厅。沈铁生的影子被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巨人。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机器人手臂。手臂是金属的,关节处有马达,顶端有摄像头和切割枪。他用平板连接手臂的信号,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手臂摄像头的视角。他操控手臂伸进冷却剂里,抓住了核心的边缘。核心的表面很光滑,机械手的手指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抓住。
固定核心的螺丝有三颗,都锈死了。他用切割枪把螺丝帽切掉,核心松动了。机械手把核心从冷却剂里提了出来,蓝光照亮了整个大厅,比刚才更亮。液态钠从核心表面滑落,滴在冷却剂里,溅起一朵蓝色的火花。核心取出的一瞬间,反应堆失控了。控制棒已经插不回去了,冷却剂的循环泵停了,液态钠的温度开始飙升,蒸汽压力在增加,安全阀没有打开,锈死了。反应堆容器开始变形,不锈钢外壳鼓了起来,焊缝裂开了一道缝,蓝光从缝里射出来,刺眼。
平板弹出了倒计时:“反应堆爆炸倒计时5秒。”
沈铁生抱着核心往门口跑。核心很重,铅容器在背包里,他没有时间拿出来。他只能用防辐射服的衣襟兜住核心,像抱一个婴儿。蓝光透过衣襟,照在他的胸口上,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辐射在穿透他的皮肤,骨髓在发烫,血液在沸腾。
倒计时4秒。
他跑到了门口,但门是关着的,需要转轮式把手才能打开。他一只手抱着核心,另一只手去转把手。把手卡住了,锈死了。
倒计时3秒。
他按下了平板的回溯按钮。
“回溯3秒,消耗3年寿命。”
“寿命剩余55年3个月。”(从上一集结束的58年3个月扣除3个月改装后再扣3年回溯)
时间倒流了三秒。他又站在了反应堆旁边,手里还抱着核心。爆炸还没有发生,倒计时还有5秒。这一次他没有去开门,而是直接撞门。防爆门是向里开的,撞不开。他用脚踹,踹不开。他把核心放在地上,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把手转了一点,但不够,门还是打不开。倒计时3秒。他把核心踢到门边,双手抓住把手,用脚蹬住门框,猛地一拉。把手转了一圈,门开了。倒计时2秒。他弯腰捡起核心,冲出门,跑进走廊。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爆炸的冲击波把它推回来的。
倒计时1秒。
爆炸了。反应堆容器炸开,液态钠喷出来,遇空气燃烧,蓝色的火焰从门缝里涌出来,追上了他。他抱着核心往前跑,火焰舔着他的后背。防辐射服的背板被烧穿了,铅板熔化,滴在地上。他的皮肤被烫伤了,但他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疼痛屏蔽了。他跑出了核电站的大门,冲下台阶,跑到三轮摩托车旁边。身后的建筑塌了,不是整个塌,是反应堆大厅的天花板塌了。碎石和灰尘涌出来,把他推出去好几米远。他趴在地上,核心滚到一边。
他爬起来,捡起核心,打开铅容器的盖子,把核心塞进去,拧紧盖子。防辐射服已经烧没了,只剩几块布条挂在身上。他的后背全是烫伤和辐射烧伤,皮肤红黑相间,有的地方在渗血。他脱掉烧焦的布条,光着膀子,浑身熏黑。
“老子又裸奔!”他骂了一声,声音沙哑。
三轮摩托车发动了,他开回方舟的方向。五十公里,四十分钟。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像刀子割。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方舟上的人看到了他的车灯。老黄从驾驶舱里跳出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他的脸。沈铁生把摩托车停在方舟下面,抱着铅容器爬上去。他把容器放在驾驶舱里,打开盖子,蓝光涌出来。方舟上的人围过来,有人递衣服,有人递水,有人递药。女人用手摸了摸他后背的烧伤,手指在抖。
“你还能撑多久?”她问。
沈铁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平板,寿命数字还在跳。辐射病加剧了,寿命在持续消耗,从55年3个月往下掉。55年、54年、53年……掉到42年的时候停了。不是停了,是速度变慢了。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辐射剂量,或者说,已经麻木了。细胞不再疯狂死亡,免疫系统不再崩溃,生命体征稳定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老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世界的军大衣。军大衣是墨绿色的,毛领子,铜扣子。她把它披在沈铁生身上。
“穿上,别丢人。”
沈铁生笑了,笑得满脸灰都在掉。
“丢人惯了。”
老太没有笑。她蹲下来,把铅容器从驾驶舱搬到动力舱。动力舱在方舟的底部,十台柴油发动机并排安装,旁边是能量核心的接口。她把核心塞进接口,拧紧固定螺丝,接通电路。核心启动了,蓝光从动力舱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方舟的底部。发动机的功率输出从30%跳到了100%,方舟震动了一下,履带开始转动,速度从每小时五公里提到了二十公里。
平板导航亮了起来:“东方净土,距离800公里。预计行驶时间40小时。”
沈铁生站在驾驶舱里,手握方向盘。老黄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平板,在导航地图上标注沿途的危险区域。
“八百公里,四十个小时。”老黄说,“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沈铁生踩下油门,方舟加速了。
身后,核电站的方向有一道蓝光直冲云霄。反应堆还在燃烧,液态钠的火焰不会熄灭,除非把氧气隔绝。但没有人去关它,也没有人能关它。它会在核电站的废墟里燃烧很多年,直到燃料耗尽。沈铁生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的路,方舟的履带碾过碎石,速度越来越快。
女人坐在方舟的顶棚上,手里捧着平板。她在学习辐射病治疗的技术文档,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跟着转。她的儿子躺在方舟的医疗舱里,皮肤溃烂,头发掉光,但还活着。她学会了怎么配药,怎么注射,怎么护理。等到了净土,她就能救他。
老黄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鼾声如雷。方向盘在他手里,但他没有握,手搭在上面,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沈铁生没有叫醒他,他把方向盘轻轻从老黄手里抽出来,自己握着。
老太坐在动力舱的门口,手里拿着焊枪,在焊动力舱的外壳。外壳被碎石崩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核心的蓝光一闪一闪。她焊得很慢,手在抖,但焊点很密,滴水不漏。
沈铁生看着前方的路。天快亮了,辐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色的光。那光很弱,但照在方舟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还是暖的。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烟雾被风吹散,和辐射尘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净土是什么样子。卫星拍到的图片是绿色的,有树、有草、有河。但卫星没有拍到人,也没有拍到动物,也没有拍到房子。那片土地是空的。
空的好。空的能种地,能盖房,能建学校。空的不需要打仗,不需要抢资源,不需要打钢印。
他吐出一口烟。
“净土。”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方舟继续往前开,东方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太阳,是净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