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城变成了一片工地。三百个人拆房子、拆围墙、拆水塔,把所有的废铁运到广场上。广场中央堆起了一座铁山,铁山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沈铁生站在铁山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方舟的三维图纸。长两百米,宽八十米,底盘离地两米,履带用火车轮子串联,一共需要三百对轮子。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有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废铁城里的一块废铁。
老黄蹲在铁山脚下,手里拿着焊枪,在焊接方舟的底盘骨架。骨架是用工字钢焊的,每根工字钢长十二米,重半吨。他一个人扛不动,四个人抬。焊枪的火花在阳光下很淡,但声音很响,吱吱的,像知了叫。
女人蹲在老黄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在给每根工字钢编号。一号到一百号,纵梁。一百零一号到两百号,横梁。她用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每焊完一根,她就点一下屏幕,图纸上对应的那一根就会从灰色变成绿色。
沈铁生站在铁山顶上,低头看着这三百个人。有人在拆城墙,有人在拆房子,有人在拆水塔。拆下来的铁皮、钢管、螺丝、铆钉,被分类堆在广场四周。铁皮堆成一摞,钢管码成一排,螺丝装进桶里,铆钉装进盒里。没有人在偷懒,没有人在吵架,没有人停下来。
平板弹出了改装界面。系统检测到了方舟的图纸和材料,自动计算出了改装的方案。
“检测到废铁总量3000吨,火车轮子x300,发动机x10,太阳能板x500。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移动方舟?”
沈铁生点下“是”。
“寿命剩余48年6个月。”
铁山活了。工字钢从铁山里飞出来,在空中自动拼接,焊接成底盘的骨架。焊缝自动成型,比老黄焊的还光滑。火车轮子从废铁堆里滚出来,自动安装到底盘两侧,每个轮子都有独立的悬挂和刹车。发动机从仓库里飞出来,十台柴油发动机并联,输出功率足够驱动五千吨的方舟。太阳能板从废铁城里飞过来,铺在底盘的顶部,五百块板子排列整齐,像鱼鳞。
骨架焊好了,轮子装好了,发动机就位了,太阳能板铺好了。三百个人冲上去,安装地板、墙壁、驾驶舱。地板是铁皮铺的,一层不够,铺两层。墙壁是铁皮焊的,一块一块拼接,焊缝处刷上防锈漆。驾驶舱在方舟的前端,比底盘高出一层,玻璃是防弹的,座椅是从废铁城指挥中心拆下来的,真皮的,虽然皮面开裂了,但坐着还算舒服。
老黄站在驾驶舱里,手握着方向盘。方向盘是从一台拖拉机上拆下来的,很大,比他的脸还大。他转了一下方向盘,轮子没动——还没接上转向系统。他骂了一声,爬下去继续焊。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方舟建成了。
不是沈铁生一个人建的,是三百个人一起建的。有人在焊底盘,有人在铺电路,有人在装玻璃,有人在喷漆。没有人闲着,没有人偷懒。老黄瘦了十斤,女人的手被铁皮割了十几道口子,沈铁生的头发白了一半。
沈铁生站在驾驶舱里,手放在启动按钮上。按钮是从旧世界导弹发射井的控制台上拆下来的,红色的,很大,按下去会亮。
他按了下去。
发动机启动了。十台柴油发动机同时轰鸣,声音震耳欲聋,废铁城的地面在颤抖,碎石从广场边缘弹起来,滚进方舟的履带下面。履带转动了,三百对轮子同时转动,金属摩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啸。方舟动了一下,不是滑,是碾。履带碾碎了广场上的碎石,碾碎了废铁城的城墙,碾碎了那些破旧的房子和倒塌的水塔。
方舟缓缓驶出了废铁城。
广播响了。
“欢迎乘坐废土航空,请系好安全带。前方到站——净土,距离三千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六点二五天。祝您旅途愉快。”
沈铁生愣住。
“谁装的语音?”
老黄从驾驶舱后面的地板上爬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世界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
“我,好听不?”
沈铁生看着他手里的录音机,磁带上的标签写着“航空欢迎词”。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哭,是笑。
“好听。”
全场笑翻了。
方舟继续往前开。速度不快,每小时二十公里,比走路快一点,比跑步慢一点。但方舟不需要快,它需要稳。履带碾过碎石,方舟几乎不颠簸,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
开了十公里,方舟开始减速。不是故意减速,是动力不足。十台柴油发动机的功率输出不够,方舟太重了,五千吨的钢铁在碎石子路上行驶,需要的扭矩比设计值大了一倍。速度从二十掉到十五,从十五掉到十,从十掉到五。
沈铁生低头看平板。系统弹出了提示:“能量核心衰竭。当前动力输出不足设计值的30%。需要核电站反应堆核心替换。距离最近核电站:五十公里。坐标已标注。”
他把导航地图放大。核电站的位置在废土西边,一座废弃的旧世界核电站,距离方舟当前位置大约五十公里。核电站的反应堆还在,核心还能用,但辐射超标。进去的人会死。
沈铁生把平板塞回口袋,走到驾驶舱门口。
“方舟先停在这。”他对着所有人说,“我去取核心。”
老黄从驾驶舱里跳出来,挡在他面前。
“核电站辐射超标,进去必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方舟没核心开不动。净土去不了。所有人困在这里等死。”沈铁生推开老黄的手,“我去。”
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防辐射服。防辐射服是旧世界军队的库存,在总统府地堡里找到的,密封性还在,铅板衬里能挡住大部分辐射。
“穿上。”她把防辐射服塞给沈铁生。
沈铁生接过来,脱掉外套,穿上防辐射服。拉链从胸口拉到脖子,头盔扣紧,氧气瓶背在背上。他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的,但能走。
老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焊枪。她走到沈铁生面前,看着他。
“你会死。”
“死不了。”沈铁生推开她的手,“命硬。”
“命再硬也硬不过辐射。”老太的焊枪掉在地上,她没有捡,“你死了,方舟谁开?”
“老黄开。”
“老黄不会开。”
“我教他。”
老太沉默了。她盯着沈铁生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捡起焊枪。
“你去。我等你回来焊方舟的顶棚。”
沈铁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核电站的方向。
五十公里。走路太慢。他跳上一辆从方舟上卸下来的三轮摩托车,发动引擎,冲进废土的荒野。身后,方舟上的人看着他离开。老黄站在驾驶舱门口,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女人站在老黄身边,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核电站的辐射分布图。
“辐射值爆表。”她说,“他进去就出不来。”
老黄没有说话。他把方向盘上的灰尘擦掉,坐进驾驶座,等着。
三轮摩托车在废土上狂奔。沈铁生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摸了摸防辐射服的面罩。面罩是玻璃的,很厚,能挡住辐射,但视线有点模糊。核电站的冷却塔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两个,一左一右,像两只耳朵。冷却塔的混凝土外壳裂了,裂缝里透出蓝光——切伦科夫辐射。反应堆还在运行,已经运行了三十多年,没有人维护,没有人检修,但它还在转。
沈铁生把摩托车停在核电站门口,熄火,跳下车。辐射仪在他手腕上,读数已经爆表了。红色的数字在跳动,每秒钟刷新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他关掉了辐射仪的报警声,太吵了,吵得他头疼。
他推开核电站的铁门,走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暗。应急灯还亮着,但光线很弱,昏黄色的,像蜡烛。走廊的墙壁上有辐射警告标志,黄底黑字,写着“当心电离辐射”。他走过走廊,走进反应堆大厅。大厅是圆形的,直径一百米,高五十米。反应堆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外壳是不锈钢的,表面有焊缝。核心在圆柱体的底部,是一颗发着蓝光的球体。球体的直径大约两米,悬浮在冷却剂里,旋转着。
沈铁生走到反应堆旁边,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机器人手臂。机器人手臂是他用平板的改装系统临时做的,能远程操作,不用人靠近。他操控机器人手臂伸进冷却剂里,抓住核心的边缘。
核心被固定住了。螺丝有三颗,锈死了,拧不动。他用机器人手臂的切割枪把螺丝切断,核心松动了。机器人手臂把核心从冷却剂里提出来,举到半空中。蓝光照亮了整个大厅,沈铁生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像一个巨人。
他刚要把核心放进铅容器里,反应堆爆炸了。
不是核爆炸,是冷却剂泄漏。冷却剂是液态钠,遇空气会燃烧。火焰是蓝色的,温度高到能把钢铁熔化。沈铁生抱着核心往门口跑,身后的火焰追上来。他按下了平板的回溯按钮。
“回溯3秒,消耗3年寿命。”
“寿命剩余55年3个月。”(注:上一集寿命从58年6个月扣3个月变58年3个月,回溯扣3年变55年3个月)
时间倒流了三秒。他退回到了反应堆旁边,火焰还没有追上来。他把核心塞进铅容器,拧紧盖子,抱着容器冲出了大厅。身后的火焰追到了走廊里,但铅容器挡住了热辐射,他的手没有被烫伤。
冲出核电站大门的时候,身后的建筑塌了。不是整个塌,是反应堆大厅的天花板塌了。碎石和灰尘涌出来,把他推出去好几米远。他趴在地上,铅容器滚到一边。
他爬起来,捡起铅容器,走向三轮摩托车。防辐射服被碎石划破了几个口子,但铅板还在,辐射进不去。他发动摩托车,冲回方舟的方向。
五十公里,四十分钟。
方舟上的人看到了他的车灯。老黄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站在方舟的前端,举着一根火把。火光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他的脸。
沈铁生把摩托车停在方舟下面,抱着铅容器爬上去。他把容器放在驾驶舱里,打开盖子,蓝色的光从容器里涌出来,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核心拿回来了。”他说。
老黄看着他,没有说话。
女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铅容器的外壳。烫的,但能摸。
“你没死。”
“我说了,死不了。”
老太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拿着焊枪。
“顶棚还没焊。等你回来焊。”
沈铁生笑了。
“现在焊。”
他接过焊枪,蹲在方舟的顶棚上,点火。弧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星。
方舟上的人围着他,有人递铁皮,有人递焊条,有人递水。焊花飞溅,落在他们手背上,没有人缩手。
天快亮了。方舟的顶棚焊好了。沈铁生把焊枪还给老太,坐在方舟的边缘,点了一根烟。烟是湿的,点不着。他把烟扔了,看着东方的天空。
辐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色的光。
“天亮出发。”他说。
三百个人没有回答。他们已经睡着了。
方舟上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