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睿克隆体的身体已经停止了萎缩。他躺在广场边缘的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沈铁生的外套，呼吸很轻，但还活着。沈铁生没有绑他，他自己也跑不了——腿断了，身体在崩溃，别说走路，连翻身都做不到。但沈铁生还是叫人把他绑在了柱子上。不是怕他跑，是怕他自己摔下来摔死。柱子是广场中央的一根旧路灯，铁制的，生了锈，但很稳。
沈铁生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技术目录。
“你本体死前说了什么？”
克隆体抬起头。他的脸已经认不出了，皮肤皱缩，嘴唇干裂，眼皮耷拉着，但眼睛还是苏睿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没变，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技术垄断才能避免战争。”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人类太蠢，会用技术互相残杀。旧世界的人造了核弹，炸了自己。废土的人造了钢印，奴役同类。你们现在拿到了旧世界的技术，医疗、能源、农业。但你们不会停在那里。你们会造武器，会打仗，会把废土再炸一遍。然后活下来的人再从头开始。循环。”
沈铁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打开广播功能。广播塔虽然坏了，但平板的信号能覆盖废铁城周边几十公里。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全废土听着。苏睿说技术垄断才能避免战争。我主张开源。现在投票，支持开源的喊‘是’。”
广播信号从平板发射出去，通过废铁城周边的几个中继站，传遍了整个废土。地下避难所里的人听到了，山洞里的人听到了，垃圾场里翻废铁的人也听到了。几十万人的声音同时传回来，不是通过广播，是通过平板的信号接收器。系统把所有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合成了一句话。
“是。”
不是几十万人同时喊，是几十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雷鸣，像海啸。沈铁生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关掉音量。他听着那些声音，一个叠一个，一层盖一层，从废土的每一个角落涌过来，汇成一股洪流。
老黄站在广场上，手里还拿着焊枪。他听到广播里的“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焊枪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对着天空喊了一声“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但平板收到了。每一个喊“是”的人，无论声音多小，平板都能收到。系统在计数，数字在屏幕上跳。从一千到一万，从一万到十万，从十万到五十万。
投票结束了。支持开源的人数占总投票数的99.7%。
沈铁生放下平板，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克隆体。
“你投哪个？”
克隆体低下头，嘴唇在动。他的声音很小，但平板上的麦克风收到了。
“我身体不受控……是。”
广场上的人听到了。三百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嘲笑，是某种说不出的笑。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黄笑得焊枪又掉了，这次他没捡，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克隆体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但沈铁生觉得他在笑。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平板的屏幕闪了一下。系统弹出了一行提示：“终极改装任务——移动方舟。将废铁城改装成一艘陆地方舟，可承载3000人，跨越废土寻找净土。目标地点：东方，坐标未标注。改装周期：3个月。”
沈铁生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把整个城改成车？”
他把平板翻转过来，好像翻面就能换个任务。但任务还在，字没有变，倒计时已经开始了。3个月，90天，2160小时。他抬头看着废铁城。城不大，但也不小。城墙是废铁焊的，房子是铁皮搭的，街道是碎石铺的。要把整座城市改造成一艘能在陆地上行驶的方舟，意味着要把所有的建筑拆掉，重新组装成一个巨大的移动平台。
老黄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方舟？”他念了一遍，“干嘛用的？”
“找净土。”沈铁生说，“东边，有一片没被污染的土地。卫星扫到的。距离三千公里。”
老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老茧，是焊枪磨出来的。
“三千公里。”他说，“够远的。”
“所以要把整座城改成车。”
老黄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铁生。
“改。”
沈铁生没有回答。他走到广播塔下面，爬上去。塔是废铁焊的，不结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他不在乎，塔倒了摔不死，摔死了也不亏。他爬到塔顶，站在小平台上，一只手扶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拿着平板。
“所有人听好了！”他的声音在废铁城上空回荡，“三个月，把废铁城改成一艘大船！咱们去找没污染的土地！”
广场上安静了。三百个人同时抬头看着他。
“船？”有人问，“没有水，船怎么开？”
沈铁生笑了。
“不是水里开的船。是地上开的船。履带式的，比坦克大一万倍。能装三千人，能开三千公里。东边有净土，卫星拍到了，绿色的，有树，有草，有干净的水。咱们去那里。”
广场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不可能”，有人说“疯了”，有人说“试试”。老黄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用焊枪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很大，直径二十米。他在圆里面画履带、画底盘、画发动机。
沈铁生从塔上爬下来，走到老黄身边，低头看着地上的草图。
“这是什么？”
“方舟的底盘。”老黄头也不抬，“履带式，用火车轮子串联，一共需要三百对轮子。废铁城的废铁够用，但需要时间。”
“多久？”
“你说三个月，那就三个月。”
沈铁生蹲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加了几笔。底盘上面加平台，平台上面加房子，房子上面加太阳能板。方舟的雏形在地上浮现。
女人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
“需要多少人？”
“三百个。”沈铁生说，“一人负责一块。有人拆房子，有人焊底盘，有人装轮子，有人铺电路。谁擅长什么就干什么。”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广场上的人喊：“谁会拆房子？”
十几个人举手。
“谁会焊东西？”
老黄举起了焊枪。又有几十个人举手。
“谁会铺电路？”
女人自己举了手。她在旧世界是电工，虽然技术过时了，但原理一样。
三百个人散开了。有人去拆城墙，有人去拆房子，有人去拆水塔。废铁城开始解体，不是暴力拆除，是精准拆解。每一块铁皮都被编号，每一根钢管都被测量，每一颗螺丝都被分类。老黄蹲在广场中央，焊枪点着火，在焊接方舟的底盘骨架。女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的电路图，在规划方舟的能源系统。
克隆体还被绑在柱子上。他歪着头，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在动，瞳孔在收缩，像在计算什么。
“你疯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么大的工程，你寿命够吗？”
沈铁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平板的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寿命数字在跳——48年9个月。
“够。”他把平板塞回口袋，“而且不是我一个人干。三百个人，每人出一点力，三个月够了。”
克隆体闭上了眼睛。
“你们人类真奇怪。一边互相残杀，一边互相帮忙。”
沈铁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广场。身后，克隆体的声音追了上来。
“我也想像你们一样。”
沈铁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你活过来。”
“活不过来了。”
“那就等来生。”
克隆体睁开眼睛，看着沈铁生的背影。
“有来生吗？”
“不知道。”沈铁生继续走，“但你可以试试。”
广场上，三百个人已经开始干活了。拆城墙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焊枪的弧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星星。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拉。有人在唱歌，是旧世界的歌，旋律跑调了，但歌词还记得。沈铁生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拿着平板，在计算方舟的载重和速度。平板弹出了计算结果：“方舟总重约5000吨，需履带式底盘×1，火车轮子×300，发动机×10，太阳能板×500。预计最高时速20公里。三千公里，需行驶150小时，约6.25天。”
老黄焊完了底盘的第一段骨架，抬起头，擦了擦汗。
“沈铁生。”
“嗯。”
“方舟造好了，谁开？”
沈铁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开车、会开坦克、会开飞船，但方舟不一样。方舟不是车，是一座移动的城市。驾驶它需要团队，需要分工，需要配合。
“大家一起开。”他说。
老黄笑了。
“那就一起开。”
他低下头，继续焊。焊花飞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继续焊。
女人铺完了第一条电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沈铁生。”
“嗯。”
“方舟造好了，我们走了，废铁城怎么办？”
沈铁生沉默了几秒。废铁城是他们的家。虽然破，虽然脏，虽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这里是家。方舟造好了，他们要离开，废铁城会变成空城。
“留给后来的人。”他说。
女人没有追问。她蹲下来，继续铺电路。
克隆体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在动，瞳孔在收缩，嘴唇在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但他不想闭上眼睛，他想看着。
看着这些人在拆自己的家，造一艘船，去找一片没去过的土地。
他的眼角有泪。
不是哭，是眼睛在分泌液体。但沈铁生觉得他在哭。
天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不是电灯，是火把。老黄用废油和破布做了几十个火把，插在广场四周。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照亮了三百张脸。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睡觉。沈铁生没有睡。他蹲在克隆体身边，把手里的半块面包递给他。
克隆体没有接。他的手动不了。
沈铁生把面包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
克隆体嚼了嚼，咽下去。
“谢谢。”
“不用谢。”
“你为什么要造方舟？”
“因为废土不适合活着。”沈铁生站起来，“东边有净土，卫星拍到了。绿油油的，有树，有草，有河。我想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种地。”
克隆体愣了一下。
“种地？”
“对。种麦子、种菜、种树。盖房子、修路、建学校。”沈铁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废土不缺技术，不缺铁，不缺力气。缺的是地。干净的地。”
克隆体沉默了。他的眼睛在动，瞳孔在收缩，像在想象那片绿油油的土地。他没有见过净土。他出生在地下实验室里，从培养皿里出来的。他见过的土地是灰黑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水是褐色的。
“我也想去。”他说。
“那你活到方舟造好。”
克隆体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很弱，呼吸很浅。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更别说三个月。
沈铁生没有安慰他。他不会安慰人。他转身走向广场中央，那里还有三百个人在干活。
“三个月，”他对着那三百个人喊，“够不够？”
三百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够！”声音叠在一起，像雷鸣。
沈铁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叼在嘴角。
废铁城的夜很长，但灯火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