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城广场上,三百个人围成几个圈,有的在看净水装置的图纸,有的在研究辐射病的治疗方案,有的在用废铁搭建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老黄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焊枪,正在焊接净水装置的支架。焊花飞溅,落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骂了一声,继续焊。
天突然暗了。
不是黄昏,不是阴天,是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沈铁生抬头,看到一台机甲从云层里降下来。三十米高,比废铁城的广播塔还高半截。全身漆黑,装甲表面布满红色的发光纹路,像血管。驾驶舱在胸口的位置,玻璃是防弹的,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苏睿。最后一个克隆体。
机甲降落的时候,地面震动了一下。碎石从广场边缘弹起来,滚到人群中间。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抖。扩音器里传出苏睿的声音,沙哑,疲惫,但依然冰冷。
“交出沈铁生,否则钢印覆盖所有人。”
沈铁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台机甲。机甲胸口的红色纹路开始发光,不是装饰,是钢印发射器的指示灯。发射器是环形的,围着驾驶舱一圈,直径大约五米。钢印脉冲从这里发射,覆盖半径一公里,足够覆盖整个废铁城。
“所有人退到广场边缘!”沈铁生喊。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机甲启动了钢印脉冲,不是全功率,是试探性的低功率。三百个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像灯泡的电压突然降了,光在变暗。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扳手,有人蹲了下来,有人开始在原地转圈。老黄的焊枪掉在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头歪着。
沈铁生冲进人群,掏出平板,打开改装界面。电磁屏蔽——用铜网和导电橡胶做成头盔,内衬电磁屏蔽层,阻断钢印信号的频率。平板的方案很简单,材料也很简单:废弃马桶、铜线圈、导电橡胶。
“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反钢印头盔。”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51年9个月。”
废弃马桶从修理厂的垃圾堆里飞过来,在空中解体。陶瓷碎了,铜线圈自动缠绕在马桶圈上,导电橡胶被切成条状,嵌在铜线圈之间。一个头盔成型了。不是全脸头盔,是头环式的,像一顶王冠,但比王冠丑一万倍。马桶圈的形状还在,表面还粘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污渍。
沈铁生戴上头盔,冲向机甲。钢印脉冲打在他的脸上,但电磁屏蔽层把信号挡住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眼神是亮的。
广场上的人看到了他的造型。
“你头上顶的啥?”老黄问。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聚焦了。不是头盔在救他,是沈铁生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瞬。
“保命要紧!照我做,每人一个!”
沈铁生从机甲下面跑回来,蹲在广场中央,把平板的改装图纸投射在空中。三百个人围过来,看到了那个马桶头盔的图纸。有人想笑,没笑出来。有人想哭,没哭出来。他们开始拆马桶。废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废弃的马桶,有的是蹲便器,有的是坐便器,有的是小便池。三百个人冲过去,把马桶拆了,把马桶圈卸了,把铜线圈缠上去,把导电橡胶嵌进去。三分钟,三百个马桶头盔戴在了三百个人的头上。
钢印脉冲还在发射。红色光波从机甲的胸口扩散,扫过广场,扫过每一顶头盔。电磁屏蔽层把信号反射回去,三百个人的眼神从涣散变成了聚焦。
苏睿坐在驾驶舱里,盯着广场上的三百个马桶头盔,愣住了。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不再冰冷,带着一丝颤抖。
沈铁生摘掉自己的头盔,扔给旁边的人。他从腰间抽出扳手,走向机甲。机甲的高度是三十米,扳手的长度是三十厘米。他爬上了机甲的小腿。装甲板上有焊缝,焊缝的缝隙能塞进手指。他像攀岩一样往上爬,手指扣住焊缝,脚踩在装甲板的边缘。爬到膝盖的时候,机甲动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抓住一根液压管,把自己荡上去,落在机甲的大腿上。
驾驶舱的玻璃在胸口的位置,离他还有十几米。他继续爬,手指被装甲板的边缘割破了,血滴在金属表面,滑下去。
苏睿看到了他。不是通过传感器,是通过玻璃窗。沈铁生的脸出现在驾驶舱的玻璃外面,满脸是灰,额头在流血,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杀我。”苏睿的嘴唇在动,声音听不见,但沈铁生能从唇形读出来。
沈铁生举起扳手,砸在玻璃上。玻璃裂了一道缝。他砸第二下,玻璃碎了。驾驶舱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苏睿坐在座椅上,身上全是血,不是被玻璃割的,是内脏在出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了——克隆体都有寿命限制,最后一个也不例外。他的皮肤在脱落,指甲在松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你活不了多久了。”沈铁生说。
“我知道。”苏睿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流下来,“但你也要死了。机甲的自爆程序已经启动。倒计时十秒。”
沈铁生低头看驾驶舱的控制面板。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10、9、8……他跳出驾驶舱,从三十米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是摔,是滑。他抓住机甲胸口的装甲板边缘,往下滑。手掌被金属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手。滑到膝盖的时候,他跳了下去。
地面很硬,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站起来,拖着一条腿往广场方向跑。身后,倒计时还在走——7、6、5……
“所有人趴下!”他喊。
三百个人同时趴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沈铁生也趴下了。倒计时——4、3、2、1、0。
机甲爆炸了。不是弹药殉爆,是反应堆过载。爆炸的火焰是蓝色的,温度高到空气都被电离了。冲击波以超音速扩散,广场上的碎石被掀飞,老黄的三轮车被吹翻,女人的皮卡被推出去十几米。沈铁生趴在广场中央,双手抱住头。冲击波从他身上碾压过去,像一堵墙。他的耳朵听不见了,眼睛被灰尘迷住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回来。
爆炸结束后,他翻过身,仰面躺着。天空灰蒙蒙的,辐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色的光。机甲残骸散落在广场上,最大的一块是驾驶舱,嵌在广场边缘的地面上,像一颗坠落的陨石。驾驶舱还在冒烟,玻璃全碎了,座椅被炸飞了。
沈铁生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残骸旁边。苏睿被压在座椅下面,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的双腿被压断了,白大褂被血染成了红色。金丝眼镜还在脸上,镜片碎了,玻璃渣扎在脸上。
沈铁生举起扳手。苏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在动,但沈铁生听不见。他的耳朵还在响,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但从唇形上,他读出了那句话——我认输。
沈铁生没有砸下去。扳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秒。他放下了手,蹲下来,把座椅从苏睿身上推开。
苏睿躺在碎石上,胸口在起伏,但幅度越来越小。他的眼睛在流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他用手指抓住沈铁生的裤腿,嘴型在说:我不想打了,我想活着。
沈铁生把他的手从裤腿上掰开,站起来。他转身走向广场中央,身后苏睿的声音终于传进了他的耳朵,沙哑,但清晰。
“我想活着。”
沈铁生没有回头。他走回广场中央,蹲下来,捡起地上自己的扳手。扳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苏睿的。
“那就活着。”他说。
身后,苏睿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还在,但很弱。克隆体的身体在迅速衰败,皮肤像纸一样皱缩,头发掉光了,牙齿松动脱落。但他还活着,心跳还有,脑电波还有。
老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沈铁生身边。
“你不杀他?”
“他快死了。”沈铁生把扳手插回腰间,“杀不杀都一样。”
老黄沉默了。他看着苏睿躺在碎石上,身体在萎缩,像一颗漏气的气球。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恨。他只是看着。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平板跑到沈铁生身边。
“医疗技术里有没有救克隆体的?”
沈铁生看了一眼平板,翻到医疗技术的那一页。克隆体——基因缺陷,器官衰竭,寿命限制。没有解决方案。克隆体的基因在设计的时候就写入了限制代码,无论用什么药、做什么手术,都救不回来。
“没有。”他说。
女人蹲在苏睿身边,把平板上的医疗技术目录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苏睿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他能听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我不想活了。”
女人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想活着。”
“骗他的。”苏睿的嘴角还在动,“我怕他杀我。”
女人站起来,走开了。
沈铁生蹲在苏睿身边,看着他。他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皮肤皱缩得像核桃,嘴唇裂开,牙龈萎缩。但他的眼睛还是苏睿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没变。
“你还有什么遗言?”沈铁生问。
苏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关于钢印,不是关于新秩序,不是关于母机。是关于他自己。
“我不想当克隆体。”
沈铁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苏睿身上。
广场上,三百个人开始收拾残局。有人扶起了三轮车,有人捡起了扳手,有人把散落的技术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老黄蹲在净水装置的支架旁边,焊枪不见了,他用铁丝把断裂的支架绑在一起。女人在用平板扫描机甲残骸的碎片,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沈铁生走到广场边缘,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他的耳朵还在响,但能听见声音了。老黄在骂人,女人在叹气,有人在哭。
他抬头看天。观察者的光点还在,比昨天多了。它们在云层上面移动,像一群候鸟。
“你们看到了。”他对着天空说,“他不想当克隆体。但他当了。他没得选。”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铁生掐灭烟,站起来。
“我有得选。”他说,“你们也有。”
他走向广场中央,蹲下来,帮老黄绑支架。铁丝不够了,他用鞋带绑。
天快黑了。废铁城的广场上,三百个人还在忙。没有人说话,只有焊枪的声音、铁锤的声音、扳手拧螺丝的声音。
苏睿躺在广场边缘,身上盖着沈铁生的外套。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他听着那些声音,焊枪、铁锤、扳手。
他想哭,没有眼泪了。他想笑,没有力气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也想像他们一样。”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