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地堡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画像没有因为母机爆炸而掉下来，那些旧世界总统的脸依然严肃，眼神依然空洞。沈铁生走过画像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看了太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那些人在笑他——你忙了这么久，母机炸了，克隆体杀了一百个，但废土还是废土，辐射云还是辐射云。
数据核心在地下三层的中央机房里，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因为没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但母机炸了，飞船没了，外星生物飘走修理自己的飞船去了。它说反物质引擎的残骸里还有一些能用的零件，也许能拼出一台小型的推进器，飞回母星。沈铁生没有挽留它。它帮了够多了，欠它的命比欠老黄的还多。
他推开机房的门，里面的灯亮了。不是应急灯的白光，是蓝色的冷光，从机房的中央散发出来。一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悬浮在地下室中央，离地面大约半米，没有任何支撑。外壳是银色的，表面没有螺丝，没有焊缝，像一体铸成的。它的体积有装甲车那么大，但重量似乎很轻，悬浮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有被吹动。平板接入系统，屏幕弹出了技术目录，一页一页地翻，医疗、能源、农业、制造、材料、通信、计算机、航天——上千项旧世界科技，每一项都有完整的技术文档、施工图纸、材料清单、操作手册。人类几十年的文明成果，压缩在一个悬浮的银色盒子里。
沈铁生用手指滑动屏幕，翻到了医疗那一页。辐射病治疗——完整的技术文档，从病理分析到临床试验，从药物配方到治疗方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能源，核聚变反应堆的小型化技术。农业，抗旱抗辐射作物的基因序列。制造，纳米级精密加工机床的图纸。每一项技术都足以让废土重生，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下载，把所有这些数据拷进平板。平板的存储空间不够，一千多项技术，每项都有几个G的数据，平板的硬盘只有五百G。他需要筛选，只下载最要紧的——医疗和农业。
他刚点下下载按钮，核心的警报响了。不是平板的警报，是地堡的警报。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警笛声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但很响。
“检测到入侵者。地堡外围，数量一百。载具类型：改装战车。武装：重型机枪、火箭弹。威胁等级：高。”
沈铁生把平板塞回口袋，走出机房。走廊尽头的监控屏幕亮了，画面里是地堡入口外的景象。一百辆战车排成五列二十行，车灯全开，把废墟照得像白天。车顶上架着机枪，车身上喷着新秩序的黑鹰标志，但标志被划了一道，用红漆写了一个“残”字。新秩序的残余部队。
指挥官站在第一辆战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交出核心，饶你不死！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铁生对着监控屏幕骂了一句：“你们老板都死了还折腾啥？”他跑回机房，蹲在数据核心旁边，打开平板的改装界面。核心外围有一套防御系统，是旧世界留下的，但坏了。传感器被灰尘堵住了，机枪卡住了，电网的保险丝断了。平板的方案很简单——把防御系统拆了重新组装，用核心自己的能源供电。不是什么高深的改装，但需要时间。
“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自动防御塔阵。”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2年0个月。”
核心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地板裂开了六道缝，缝里升起了六座炮塔。不是火炮，是电击塔。塔身是金属的，表面有高压电网，塔顶是放电装置，能把电流导向地面。防御塔的传感器是红外的，能识别敌我——沈铁生的体温已经被录入了系统，不会被攻击。
他跑上地面，站在地堡入口的台阶上。一百辆战车已经开到了五十米外，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指挥官的扩音器还在喊，但这次喊的是“开火”。
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地堡入口的台阶上，碎石飞溅。沈铁生蹲下来，躲在台阶的掩体后面。身后的防御塔自己启动了。六座塔同时升起，放电装置发出滋滋的声响。第一排战车冲到了二十米内，防御塔的电击网展开了，不是无形的网，是有形的——高压电流在塔与塔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电压高到空气都被电离了，发出蓝紫色的光。
第一辆战车撞上了电击网。电流瞬间击穿了车身的装甲，轮胎爆了，油箱着火，驾驶员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第二辆急刹车，但来不及了，后面的车撞了上来，三辆车挤在一起，同时被电网覆盖。电流从一辆车跳到另一辆车，像水漫过堤坝。
指挥官从车里爬出来，趴在地上，对着扩音器喊：“后撤！后撤！”剩下的车开始倒车，但电网的范围在扩大。防御塔的能源来自数据核心，核心的能源是无限的，电网可以一直开着，直到敌人退到安全距离。
沈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一百辆车，逃走了不到二十辆。剩下的八十辆被电网困住，车里的人在尖叫，有的在往外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哭。他没有同情他们。这些人昨天还在废土上抢粮食、杀拾荒者、替苏睿卖命。死在电击网上比死在扳手下舒服多了。
防御塔的电网收回了，塔身降回地面，地板上的裂缝合上了。地堡入口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铁生走回机房，平板弹出了一行提示：“防御塔阵已消耗3个月寿命。当前剩余寿命：2年0个月。”
他蹲在数据核心旁边，重新打开下载界面。医疗技术和农业技术已经下载了50%，速度很快，按这个速度，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他靠在核心的底座上，点了一根烟，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58%、59%、60%……
进度条跳到65%的时候，核心弹出了一条新提示：“技术解锁需授权码。授权码在旧世界总统遗骸的右眼球里。虹膜识别数据已过时，物理码存储于眼球植入物中。”
沈铁生的烟掉了。
“眼球？这什么变态设计？”
他站起来，跑出机房，跑上楼梯，跑到总统办公室。门开着，椅子空着。骸骨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椅子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里。沈铁生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拖痕。不是灰尘被吹走的痕迹，是重物被拖动的痕迹。拖痕很新鲜，地面的灰尘被划开了一条沟，能看到下面的水泥。
他跟着拖痕跑出办公室，跑过走廊，跑过画像，跑出地堡。拖痕一直延伸到地堡入口外面的停车场，然后变成轮胎印。不是战车的轮胎印，是卡车的。轮胎的纹路很深，间距很宽，是载重卡车的。地上有油渍，是柴油引擎漏的。沈铁生趴在地上，用平板的扫描功能识别轮胎印，系统匹配了一辆车型——旧世界军用卡车，型号已停产，最后一次登记在三十年前。车牌号模糊，但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疯”。
沈铁生骂了一声。他认识这个“疯”。疯狗修理厂。
他掏出平板，打开导航，焊枪老太的修理厂坐标还在。距离四十公里。轮胎印的方向正是那里。
“老太偷尸体干嘛？”他把平板塞回口袋，跳上车，发动引擎。防辐射装甲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冲上了公路。四十公里，四十分钟。他踩死油门，车速表指针爬过一百四。路很烂，但车很稳，轮胎是实心的，不怕扎，悬挂硬得像石头，但不会翻。
天快亮了。废土的黎明总是灰蒙蒙的，辐射云遮住了太阳，但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沈铁生把车灯关了，不需要了，光够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焊枪老太偷尸体，不可能是为了收藏。骸骨对她有什么用？授权码在右眼球的植入物里，她不知道密码，她不需要密码。她已经有数据核心的访问权限了——她是旧世界的首席工程师，权限比总统还高。那她偷尸体干嘛？
只有一个解释。她在保护尸体。不是为了骸骨本身，是为了骸骨里的东西。授权码。她不想让任何人拿到授权码，包括沈铁生。
车开到了修理厂门口。铁门关着，招牌歪了，灯泡灭了。后院停着一辆旧世界的军用卡车，轮胎上的纹路和地堡门口的拖痕一模一样。沈铁生跳下车，走到卡车旁边，摸了摸引擎盖。凉的，停了有一阵了。他走向修理厂的地下室入口，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推开门，走下去。地下室还是老样子，工具挂满墙，零件堆满地。灯亮着，焊枪插在插座上，还在冒烟。老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颗眼珠。不是真的眼珠，是植入物，玻璃外壳，里面封着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沈铁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老太抬起头，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你来了。”
“你偷尸体干嘛？”
老太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沈铁生拿起瓶子，对着灯光看。芯片的表面刻着一串数字，不是密码，是坐标。他用平板扫描了一下，坐标指向旧世界军工厂的地下实验室。那里有数据核心的第二层权限——授权码只能打开第一层，第二层需要物理密钥。物理密钥在军工厂实验室里。
“授权码是假的？”沈铁生放下瓶子。
“真的。但只能开第一层。第一层是民用技术，医疗、农业、能源。第二层是军用技术，武器、装甲、卫星。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到第二层。”老太指了指骸骨。
沈铁生明白了。总统在死前把授权码放在自己的眼球里，把物理密钥藏在军工厂实验室里。一层保护平民，一层保护军人。他想让活下来的人能治病、能吃饭、能发电，但不能造武器、不能打仗、不能互相残杀。
“那你还偷尸体？”
“怕你拿不到授权码。”老太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铁生。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第一层授权码在眼球。第二层物理密钥在军工厂实验室。实验室密码是总统的生日。”
沈铁生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老太。
“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知道。”老太坐下，点了一根烟，“但我不能告诉你。你拿到第二层，会造武器。造了武器，会杀人。杀了人，会变成苏睿。”
沈铁生沉默了。他把玻璃瓶塞进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老太问。
“军工厂实验室。拿物理密钥。”
“拿了之后呢？”
沈铁生没有回答。他走上楼梯，推开铁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废土的阳光很弱，但照在脸上还是暖的。
他跳上车，发动引擎。导航上，军工厂实验室的坐标在废土最深处，靠近死域的边缘。距离，三百公里。寿命剩余2年0个月。
“够了。”他踩下油门，防辐射装甲车冲出了修理厂的后院。
老太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他离开。她没有说“慢点开”，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抽着烟，等烟灭了，转身走进地下室，关上了门。
废土的公路很长，车开在上面像一粒沙在纸上移动。沈铁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瓶。授权码，物理密钥，第二层技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齿轮啮合。
他不想要第二层技术。但他需要。观察者在头顶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没有武器，拿什么跟它们聊？聊不拢，拿什么炸？
他踩死油门，车速表指针爬过了一百四。
“物理密钥。”他低声说，“我来拿。”
防辐射装甲车消失在废土的烟尘里。天空中，观察者的光点还在。它们比昨天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沈铁生没有抬头看。看了也没用，够不着。等拿到了物理密钥，造一门够得着的炮，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