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驾驶舱里警报声已经响了三分多钟。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映在沈铁生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破碎的玻璃窗上。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手指搭在自爆程序的控制面板上。面板是外星生物的科技产物,没有按钮,没有开关,只有一块触控板,手指按上去就能设定倒计时。
外星生物飘在他身后,身体的光从明亮变成了暗红,像快要熄灭的炭。
“你真的要炸?”它的脑电波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铁生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倒计时从30秒改成了10秒。
“你弹射出去就行了。”
外星生物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光从暗红变成了深蓝。
“弹射装置坏了三百年。”
沈铁生终于转过身,看着它。那团光悬浮在半空中,触手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水母。它害怕了。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外星生命,在飞船即将爆炸的时候害怕了。沈铁生没有笑话它,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打开改装界面。弹射座椅的电路图投射在空中,断开的导线有三根,都是控制信号线。颜色不同,但功能一样——传输弹射指令。
“我改。”
他蹲下来,钻到弹射座椅下面。座椅的电路板露在外面,断开的导线头还在冒火星。他用手指捏住导线头,感觉指尖发麻。平板的改装方案很简单,把三根线重新焊接,用座椅自带的备用电源供电。但焊接需要能量,能量来自平板的改装系统。
“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弹射座椅。”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5年3个月。”
导线自动焊接在一起,接头处熔化又凝固,焊点光滑,比手工焊的还结实。弹射座椅的指示灯亮了,绿色,一闪一闪。沈铁生从座椅下面爬出来,把外星生物从驾驶座上拖下来——它没有重量,但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臂,他甩了几下才甩开。
“你自己坐进去。”他说。
外星生物飘进弹射座椅,身体收缩,挤进座椅的凹槽里。触手搭在扶手上,身体的光变成了稳定的白色。
沈铁生走到控制台前,把倒计时从10秒改成了20秒。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需要更多时间跑出爆炸范围。他按下启动键,自爆程序开始倒计时。
“20、19、18……”
他跳出驾驶舱,从飞船的舷梯滑下去,脚踩在火山口的碎石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开始跑。不是跑,是狂奔。火山口的地面全是碎石和玻璃化的熔岩,脚踩上去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身后,飞船的引擎声越来越响,不是正常运转的声音,是过载的尖啸。
“15、14、13……”
他跑到了火山口的边缘,矿道的入口就在前面。只要钻进矿道,爆炸的冲击波就伤不到他。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抽筋,是摔倒时膝盖的韧带拉伤了。他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往矿道口挪。
“10、9、8……”
他按下了平板上的回溯按钮。
“回溯3秒,消耗3年寿命。”
“寿命剩余2年3个月。”
时间倒流了三秒。他又回到了矿道口前面十米的地方,腿还是疼的,但伤势轻了一点。他咬紧牙关,冲进矿道,扑倒在地。身体刚落地,爆炸就来了。
飞船的反物质引擎过载,能量失控,湮灭反应在瞬间完成。爆炸的中心温度比核爆还高,但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一秒。冲击波以超音速扩散,火山口的岩壁被削去了一层,碎石飞上高空,像火山爆发。矿道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瞬,然后又涌回来,带着灼热和硫磺味。
沈铁生趴在矿道的地面上,双手抱住头。冲击波从他身上碾压过去,像一辆卡车碾过一块石头。他的耳朵听不见了,眼睛被灰尘迷住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回来。他以为自己死了,但身体还在疼。疼说明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矿道里安静了。只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他翻过身,仰面躺着,大口喘气。灰尘从矿道口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矿道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火山口变了。要塞塌了大半,只剩下底座还立着。母机舱室的位置是一个大坑,坑深几十米,直径上百米,坑底在冒烟。飞船的碎片散落在火山口各处,有的插在岩壁上,有的嵌在碎石里,有的还在燃烧。
天空中,弹射座椅的降落伞打开了。白色的伞面在灰黑色的废土上空飘着,像一朵云。外星生物坐在座椅里,触手抓着扶手,身体的光从白色变成了亮蓝色。
降落伞飘到沈铁生头顶,缓缓降落。座椅触地的时候,外星生物从座椅里飘出来,悬浮在他面前。
“你不早说弹射装置能修!”它的脑电波很激动,光在闪烁,像在发脾气。
沈铁生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嘴唇干裂,眼角有伤口。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哭。
“忘了。”
外星生物的光暗了一下,然后亮了。不是生气,是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它飘到沈铁生身边,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
“没事。”沈铁生推开它的触手,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屏幕碎了,但还能亮。系统弹出了一行提示:“母机已摧毁,钢印技术永久失效。旧世界数据核心仍在,位置:总统府地堡。”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还没完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奈。
外星生物飘到他面前,身体的光照亮了平板上的地图。总统府地堡,他刚从那里出来,又得回去。数据核心里有旧世界所有技术——医疗、能源、农业、制造。那些技术能重建文明,能治愈辐射病,能种出粮食。但也能招来麻烦。
“数据核心里有旧世界所有技术,可以重建文明。”外星生物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也会引来……”
“引来什么?”沈铁生抬起头。
外星生物望向天空。灰白色的辐射云遮住了星星,但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卫星,不是飞机,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光点,比星星亮,比太阳暗,以不规则的速度移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观察者。”外星生物说,“文明重启的监督者。每当一个文明进入重建阶段,他们就会来评估。如果认为这个文明不值得延续,他们就会……”
“就会什么?”
外星生物没有回答。它的光暗了。
沈铁生站起来,把平板塞回口袋。他走到防辐射装甲车旁边,车被碎石埋了一半,但还能开。他用手扒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还能动,轮胎没爆,油箱没漏。
外星生物飘到车窗前,触手贴在玻璃上。
“你要去哪?”
“总统府地堡。把数据核心里的技术拷出来。”沈铁生踩下油门,车从碎石里冲出来,“然后找那帮观察者聊聊。”
“聊聊?”
“对。聊不拢就炸。”
外星生物松开触手,飘到车后面,跟了上去。它的光从暗变亮,像一盏跟车的尾灯。
防辐射装甲车冲出火山口,冲进废土的暮色。身后,要塞的废墟在燃烧,烟柱直冲云霄。天空中,观察者的光点还在移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像星星,但星星不会动,它们会。它们像眼睛,在看着废土,看着沈铁生,看着那辆破车。
沈铁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
“观察者。”他吐出一口烟,“名字起得倒好听。”
他踩死油门,车速表指针爬过了一百四。
废铁城的广场上,三百个人还在等他。老黄的三轮车停在广场中央,车上插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沈铁生”,红油漆,一笔一划。女人站在旗杆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在火山口的方向寻找什么。
她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灯。
“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三百个人涌向广场入口。
车灯越来越近,烟尘越来越浓。沈铁生把车停在广场中央,熄火,跳下车。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膝盖肿了。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母机炸了。”他说。
三百个人欢呼。
“但是,”他举起手,让他们安静,“数据核心还在。旧世界的技术都在里面,医疗、能源、农业。拿到那些技术,废土就能重新长出庄稼。但观察者来了。他们盯着我们,看我们值不值得活下去。”
老黄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走到沈铁生面前。
“谁是观察者?”
沈铁生指了指天空。三百个人同时抬头,看到了那些移动的光点。它们比刚才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罩在废土上空。
“他们来干嘛的?”老黄问。
“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我们该不该活着。”
老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是修了二十年自行车磨出来的。他又抬头看着沈铁生。
“那让他们评。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活着。谁有资格说我们不该活?”
三百个人的目光从天空移到沈铁生身上。他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光,不是反射的星光,是意识本身的光。那种光在废土上消失了很久,现在又回来了。
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
“对。”他吐出一口烟,“让他们评。”
他转身走向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去哪?”老黄喊。
“总统府地堡。取数据核心。”沈铁生发动引擎,“天亮之前回来。”
“我跟你去!”老黄跳上他的三轮车。
“我也去!”女人跳上一台皮卡。
“我也去!”“我也去!”三百个人同时发动了他们的垃圾车。引擎声震耳欲聋,车灯全开,把广场照得像白天。
沈铁生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这三百台车。
“去那么多人干嘛?”
老黄笑了。
“帮你搬东西。数据核心不轻吧?”
沈铁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轻。三百个人够了。”
他踩下油门,防辐射装甲车冲出了广场。身后,三百台垃圾车排成一条长龙,跟在后面。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在灰黑色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天空中,观察者的光点越来越多。它们在云层上面移动,像在排队。
沈铁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前方的路。
“等着。”他说,“等我拿了数据核心,再来跟你们聊。”
防辐射装甲车消失在夜色里。三百台垃圾车紧随其后。
废铁城的广场空了,但外星生物还飘在那里。它的光很亮,比观察者的光点都亮。它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光点。
“观察者。”它的脑电波很轻,“你们来早了。”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外星生物没有理它们,飘向沈铁生离开的方向。
它要跟上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欠他一条命。飞船炸了,它还活着。命是他给的,他需要的时候,它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