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维修舱里,温度恒定在二十度,湿度为零。外星生物的科技造出来的环境不像废土,更像无菌手术室。沈铁生蹲在反物质引擎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能量束焊接器,但不知道该焊哪里。引擎的外壳拆了一半,里面的零件他认识几个,大部分没见过。
外星生物飘到他身边,触手在空中画了几下,全息图纸弹了出来。反物质引擎的结构图,三维的,每一层都可以拆解,每一个零件都有标注。沈铁生用手指放大图纸,旋转角度,找到引擎的核心——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标注是“反物质核心”。图纸上的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他看得懂。平板翻译了。
“反物质核心,引擎的心脏。将物质与反物质湮灭转化为能量。一旦损坏,无法修复,只能更换。”
沈铁生敲了敲引擎外壳,空的。反物质核心的位置是一个凹槽,里面什么都没有。
“核心呢?”他问。
外星生物飘到他肩膀上方的位置,触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零件库列表。列表很长,涵盖了飞船自带的所有备用零件。反物质核心不在列表里。飞船坠毁的时候,核心被甩出去了,三百年来没有人找到过。
“废土上没有反物质核心。”外星生物的声音(脑电波)很平静,“这种零件只能由母星制造,银河系的另一端。你们的科技水平造不出来。”
沈铁生站起来,把能量束焊接器放在工具台上。他掏出平板,打开零件库搜索功能,输入“反物质核心”。搜索结果为零。他又输入“湮灭反应堆”“正电子发生器”“夸克简并物质”——全是零。
他正准备放弃,平板突然弹出了一个提示:“检测到新秩序总部库存清单。是否查看?”
他点了“是”。屏幕上跳出了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上千项物资——武器、弹药、食物、药品、零件。清单最底部,有一条记录:“反物质核心,数量1,来源:旧世界军工厂地下实验室,状态:完好。”
沈铁生的眼睛亮了。
“新秩序总部有一个。”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外星生物看。
外星生物的触手伸到屏幕前,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距离此地四百公里。运输需要时间。”
“不需要运输。”沈铁生打开平板的改装界面,“我在这造一个转换器,把飞船的备用零件和废铁拼在一起,模拟反物质核心的功能。功率不需要和原版一样,只要能飞就行。”
外星生物沉默了三秒。它的身体在旋转,光在变化,像在计算。
“可以。”它说,“我教你。”
全息图纸切换了。不再是反物质引擎的结构图,而是一个全新的设计图——反物质转换器。图纸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哪些零件来自飞船,哪些来自地球废铁。飞船的备用零件占了60%,废铁占40%。废铁的部分包括铜线圈、变压器、高压电容、真空管。这些东西在废土上到处都是。
“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
沈铁生点下“是”。
“寿命剩余5年9个月。”
维修舱里的零件开始自动重组。飞船的备用零件从仓库里飞出来,在空中排列成行。铜线圈从废铁堆里抽出来,一圈圈缠绕在骨架上。变压器被拆开,重新绕线,铁芯换成飞船的高导磁合金。高压电容从旧世界变电站的废墟里飞过来,外壳被拆掉,内部的电容芯子被取出,浸入飞船的冷却液。
一个小时。转换器组装完成。它不像引擎,更像一个心脏。球形的,直径半米,表面布满血管一样的铜管。内部发着蓝光,光在球体里流动,像血液。
外星生物飘到转换器前,触手贴在球体表面,闭上了眼睛(它没有眼睛,但身体的光暗了一下,类似闭眼)。三秒后,它睁开眼睛,身体的光变亮了。
“需要寿命献祭二十年来启动。”它的声音(脑电波)变得低沉,“不是我的寿命,是人类的寿命。这个转换器的设计原理是,将人类的生命能量转化为反物质湮灭所需的启动能量。二十年的寿命,足够启动一次。”
沈铁生低下头,看着平板。寿命剩余5年9个月。
差太多。
“没有其他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没有。”外星生物的光暗了,“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没有二十年,转换器启动不了,飞船飞不走,钢印解不开。”
维修舱里安静了。只有转换器的嗡嗡声和通风系统的气流声。沈铁生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二十年,他只有不到六年的命。如果他能再活十四年,也许可以找苏睿的克隆体多杀几个,攒够寿命。但杀克隆体奖励的寿命是一次性的,杀第一个奖十年,杀第二个可能只奖五年,杀第三个可能只有一年。系统不会让他无限刷。
他站起来,走出飞船。机库外面是总统办公室的废墟,骸骨还坐在椅子上,指骨散了一地。他绕过骸骨,从地堡的走廊走出去,一直走到地面。总统府的废墟在暮色中显得更破败,罗马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在一块倒塌的大理石上,点了一根烟。远处,废铁城的方向,天际线上有一片微弱的灯光。三百个人还躺在广场上,钢印芯片还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睡着了,或者说,被关机了。只要苏睿的本体发出信号,他们就会醒来,再次变成听话的狗。
沈铁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散开,和辐射尘混在一起。
“二十年。”他喃喃自语,“找人借。”
外星生物飘了出来,悬浮在他身后,身体的光照亮了他的后背。
“人类愿意借寿命给你?”它问。
沈铁生把烟掐灭,站起来。
“试试。”
他跳上车,发动引擎。防辐射装甲车冲出总统府废墟,轮胎碾过碎大理石,溅起一片灰。平板上,导航指向废铁城。距离,四百公里。
他踩死油门。
四百公里,四个小时。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废铁城,把那三百个人叫醒。不是用钢印信号叫醒,是用人声叫醒。他要问他们一句话——你们愿不愿意借我一年命,换你们一辈子的自由?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位置互换,他会借。
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那三百个人里,有老黄,有地牢里喊他名字的人,有冲进车库拆装甲车的人。他们借过他的技术,他借过他们的信任。现在,他需要借他们的命。
二十年。三百个人,每人献一年,他就有三百年。够了。但他只需要二十年,剩下的二百八十年还给他们。系统有共享寿命的功能吗?他不知道。但系统也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就能改。
他掏出口袋里的平板,打开系统设置。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隐藏菜单——“寿命共享池”。灰色,未激活。激活条件是“主机寿命低于1年,且周围有超过100个愿意共享寿命的人类。”
沈铁生盯着那行字,笑了。
他的寿命是5年9个月,远高于1年。激活不了。但苏睿的克隆体还有九十七个,杀一个奖多少?不确定。如果他能把寿命消耗到1年以下,就能激活共享池。怎么消耗?改装。
改装一次扣3个月,回溯一秒扣1年。他还有5年9个月,可以改装23次,或者回溯5次。改装23次他能造出多少武器?回溯5次他能躲过多少子弹?但他不需要那么多,只需要把寿命降到1年以下。
他拿起平板,打开改装界面。不点任何选项,只是看着那个数字。5年9个月。他点了一下“模拟改装”,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模拟改装消耗0寿命,不实际改装。”他点了“是”,寿命数字没变,但改装的过程在屏幕上跑了一遍。他在模拟怎么用最少的改装次数把寿命降到1年以下。
算出来了。改装19次,消耗4年9个月,剩余1年0个月。正好在激活条件边缘。但改装19次需要19个不同的改装项目,他现在没有那么多可改的东西。除非他把车拆了再装、装了再拆,但那不算“新改装”。
算了。先到废铁城再说。
车速表指针已经到了一百四。防辐射装甲车的引擎在嘶吼,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夜空中拖成一条线。
三百个人,二十年的命。他不需要每个人都同意,只需要二十个人同意。但他不会只要二十个,他要问所有人。愿意的,借一年。不愿意的,不借。他不会怪他们,命是自己的,借不借都是自由。
废铁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灯光稀疏,广场上躺着三百个人,像三百块石头。
沈铁生把车停在广场边缘,熄火,跳下车。他走到老黄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老黄没醒。钢印芯片还在工作,虽然被电磁脉冲烧了一部分,但残留的代码还在发送休眠信号。他需要外力唤醒。
沈铁生从背包里掏出一罐水,拧开盖子,浇在老黄脸上。老黄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在抖,然后猛地睁开了。
“醒了?”沈铁生问。
老黄摸着自己的脸,坐起来,环顾四周。地上躺着几百个人,像尸体。
“他们……”老黄的声音沙哑。
“被控制了。还没醒。”
老黄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沈铁生的肩膀稳住身体。
“怎么办?”
沈铁生把平板的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上面显示着寿命共享池的说明。
“我需要二十年寿命启动一台机器,机器能清除所有钢印。我没那么多命,想找你们借。每人一年,三百个人够。但我不需要那么多,二十个人就够了。你愿不愿意借?”
老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借。一年算啥,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他把手按在平板的屏幕上,平板的系统自动识别了指纹。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寿命捐赠确认。捐赠1年。剩余寿命将减少1年。是否继续?”
老黄点了“是”。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像瞬间苍老了一岁,但笑容还在。
“够了吗?”
沈铁生看着平板上显示的寿命共享池——已收到1年。还不够,需要19年。
他把平板对着其他还在昏迷的人,打开广播功能。
“所有人听好了!我需要二十年寿命启动一台机器,机器能清除你们脑子里的钢印。愿意借我一年命的,把手放在身边的人身上。系统会自动采集指纹。”
广场上,三百个人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同时,是一个接一个。先是一个女人,她躺在老黄旁边,手搭在老黄的小腿上。然后是一个年轻人,手搭在那个女人的脚踝上。然后是一个老头、一个孩子、一个中年人。手连着手,像一条锁链,从广场中央延伸到边缘。
平板的提示音不断地响。
“寿命捐赠确认。+1年。”
“+1年。”
“+1年。”
三百声。三百年的寿命涌进了共享池。
沈铁生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像被烫了一下,但不是疼。
老黄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哭。快去修你的机器。”
沈铁生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跑向车。他跳上车,发动引擎,冲向总统府废墟。
后视镜里,广场上的人还躺在地上,但他们的手动了一下。不是被控制的动,是自愿的动。
四百公里,四个小时。
他踩死油门。
命不是借来的,是换来的。他们用一年换一辈子的自由,他用一辈子换所有人的自由。
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