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残骸的服务器数据下载完毕后，沈铁生没有急着走。他靠在舱壁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百个红点。废土地图上，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像发霉的斑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苏睿的克隆体。有的在废铁城，有的在新秩序的前哨站，有的在荒野中央，坐标孤立，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数了数，九十八个。加上他杀的那两个，正好一百。
“这货是蟑螂吗？”他骂了一声，把平板翻转过来，好像翻面就能让那些红点消失一样。但它们还在，嵌在屏幕里，像钉子钉在木头里，拔不出来。
卫星的AI程序在后台运行，扫描着每一个红点的信号。他点开其中一个，坐标在废土东部，距离他大约三百公里。信号强度很弱，但能确认是克隆体——脑电波频率和苏睿一模一样。他又点开另一个，西部，二百公里。再点开一个，南部，四百公里。每一个都有名字、编号、位置、活动轨迹。AI甚至标注了他们的“任务”——有的在指挥部队，有的在研究数据，有的在休眠。
沈铁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特殊的红点上。那个红点比其他大一圈，颜色更深，坐标在废土深处，旧世界总统府废墟的地下。红点旁边没有标注“克隆体”，而是标注了“本体”。信号强度是克隆体的十倍，脑电波更稳定，活动轨迹几乎没有——那个位置的人已经在地下待了三十年，没有出来过。
沈铁生把平板连接到卫星残骸的主控台，调出反向追踪程序。AI提示：“需要消耗算力进行信号溯源，预计时间五分钟。是否继续？”
“继续。”
平板的屏幕暗了一下，然后亮起一个进度条。卫星的AI开始调用残骸里剩余的备用电源，处理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心脏在跳。沈铁生蹲在服务器旁边，盯着那个进度条。35%、47%、58%……进度条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AI弹出一行字：“信号溯源完成。本体坐标锁定——旧世界总统府地堡，北纬39.9，东经116.4。距离当前499.8公里。地图上同时标注了100个克隆体的实时位置，包括已死亡的2个（信号已消失）。”
沈铁生关掉AI界面，把平板拔下来，塞进口袋。他正准备离开残骸，舱室里的全息投影仪突然亮了。不是他开的，是卫星AI自动启动的。
光束在空中交织，凝聚成一个全息影像。苏睿，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克隆体。这个人穿着旧世界的军装，深绿色的，肩章上扛着将星。他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克隆体长，灰白色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但他的眼睛和克隆体一样，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苏睿的本体。
他的全息影像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没想到吧？你杀的只是我的复制品。”
沈铁生盯着那个影像，没有回答。他见过克隆体苏睿，见过他们的傲慢、愤怒、恐惧。但这个本体不一样。他没有情绪，或者说，他把情绪藏得太深，深到全息影像都捕捉不到。
“你克隆这么多自己，自恋啊？”沈铁生终于开口了。
苏睿本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记忆。
“每个克隆体都有我的记忆，你杀不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你以为你在阻止我，其实你在帮我。克隆体的死亡会反馈数据给我，让我优化下一代。你杀得越多，下一批越强。”
沈铁生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平板。他在想这个全息影像是实时的还是录好的。如果是实时的，说明苏睿本体的通讯系统还在运作，他可以反向追踪。但AI刚才已经锁定了坐标，不需要再追了。
“地堡里有你想象不到的秘密。”苏睿本体站起来，全息影像跟着他移动，像影子，“净化技术的源头。你以为钢印是我发明的？不是。是旧世界的遗产。我只是把它挖出来，擦干净，重新投入使用。”
沈铁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扳手。但他不能砸一个全息影像，那只会砸坏投影仪。
“想要解开钢印，必须来地堡。”苏睿本体的影像开始变淡，像墨水在水里扩散，“我等你。”
全息投影灭了。舱室里只剩平板的蓝光。
沈铁生站在原地，盯着投影仪熄灭后的余温，足足站了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出残骸，爬出深坑，走到车旁边。那几个半机械人已经崩解得差不多了，只剩那个半边脸是金属的人还站着，他的红色光学镜头已经暗了，机械手的关节锈住了，动不了。他看到沈铁生走过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沈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属的，冰凉的。
“谢谢。”沈铁生说。
半边脸的人点了点头，光学镜头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灰烬散了一地。
沈铁生跳上车，发动引擎。平板导航指向总统府地堡，距离五百公里。他踩下油门，防辐射装甲车冲出了死域。车窗外，黑色晶体的地面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废土，辐射值在下降，平板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
“那我就去地堡看看。”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顺路把一百个克隆体全宰了。”
导航上，那一百个红点还在闪。他离最近的一个只有八十公里，在废土东部的一座废弃工厂里。克隆体在那里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但顺路，真的顺路。他看了一眼地图，从当前位置到总统府地堡，直线距离五百公里，但路不是直的。他要绕过辐射区、避开变异生物群、穿过几个废弃城市。每一个绕行点附近都有一两个红点。
沈铁生的车速稳定在一百。防辐射装甲车的轮胎是实心的，不怕扎，悬挂硬得像石头，压过碎石车身都不带晃的。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翻看着平板上的克隆体信息。名字都一样，编号不同。001到100，001已经死了（被他杀的），002也死了，003到010还在活动，011到020分布在废土北部的矿山，021到030在南部的废墟城市里。
他把平板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专心开车。
废土的路很烂，但这条通往东部的公路还算完整。旧世界修的混凝土路面，虽然裂了缝，长了草，但基础还在。车开上去不颠，速度能提到一百二。
八十公里跑了一个小时不到。废弃工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烟囱还立着，厂房塌了一半。沈铁生把车停在工厂门口，熄火，跳下车。他从后座拿出电磁步枪（上次从护卫队缴获的），检查弹匣，推开保险。
工厂的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车间，机床还在，但锈得不能用了。车间的尽头有一个玻璃隔间，以前是厂长的办公室。灯亮着，里面有一个人影。
沈铁生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苏睿。克隆体，编号006（他后来查了平板才知道）。这个人正在看书，不是电子书，是纸质书，旧世界出版的，封面上印着《核物理导论》。他看得很认真，指间夹着一支笔，在书页上做标记。
沈铁生推开门，枪口对准他。
克隆体抬起头，看到沈铁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抬头。他放下笔，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你来杀我。”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你知道杀了我也没用。”
“知道。”沈铁生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但你活着会去害别人。”
克隆体笑了，笑得和之前那些克隆体不一样。不是傲慢，不是疯狂，是一种苦涩。
“我不是本体，我没有选择。他造了我，给我植入他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他。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拷贝，一个副本。”
沈铁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做事？”
克隆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枪响了。
克隆体倒在椅子上，书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被血染红了。沈铁生弯腰捡起那本书，合上，塞进背包。不是因为他想看核物理，而是因为这书是旧世界的东西，可能有用。
他走出工厂，跳上车，发动引擎。
平板上，006的红点灭了。
还剩九十七个。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