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域的边缘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这边辐射值勉强能活,过了河床,平板的警报声就没停过。沈铁生把车停在河床边,跳下车,掏出平板看了一眼。辐射值爆表,红色的数字在跳动——超过人体承受极限一百倍。平板还在不断弹出警告,他关掉了声音,但屏幕上的红字依然刺眼。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废墟。那是一家废弃医院,楼塌了半边,但地下室应该还完好。他走过去,用脚踹开地下室的门,里面堆满了医疗设备。铅板——旧世界X光室的墙壁衬里,每块两厘米厚,能挡住大部分辐射。CT机的X射线管,里面是钨靶和真空腔,可以改装成辐射过滤器。他在废铁堆里翻出四块铅板、两台CT机的X射线管、一卷铜线。
平板弹出提示:“检测到铅板x4,CT机X射线管x2,铜线圈x50米。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防辐射装甲车?”
“是。”
“寿命剩余6年3个月。”
铅板飞起来,自动贴附在车身表面,一层不够,贴了两层。X射线管被拆解,内部的钨靶被改造成过滤网,安装在引擎的进气口和驾驶舱的通风管道上。铜线缠绕在车顶和底盘上,形成电磁屏蔽层,可以驱散带电辐射粒子。改装完成后,车身的重量翻了一倍,悬挂被压得下沉,但引擎还能带动。
沈铁生跳上车,发动引擎。过了河床,地面开始变色,不是灰黑色的废土,而是一种诡异的黑色晶体,像玻璃,但比玻璃脆。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碎冰面。空气中有一种酸涩的味道,混着臭氧和焦糊味。
车开了大约十公里,他看到路边站着几个人。不,不是人。他们的身体一半是血肉,一半是机械。一个人的左臂被替换成了机械臂,关节处是液压杆,手指是钢爪。另一个人的双腿被截肢,换成了机械义肢,走路时发出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半边脸是金属的,眼眶里嵌着一个红色的光学镜头,瞳孔的位置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看到沈铁生的车,转过身来,齐声开口:“效忠新秩序。”
沈铁生把车停在他们面前,熄火,摇下车窗。他探头看了看这几个半机械人,嘴角一翘:“你们老板被我杀了。”
半机械人们愣住。那个机械臂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钢爪,手指一根根张开,又握紧。机械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液体从金属脸颊上滑下来,锈蚀了接缝。
“那……我们自由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关。
沈铁生点头:“自由了。”
机械臂的人蹲下来,双手捂住脸,钢爪太硬,捂不住泪。他的身体在抖,机械关节发出杂乱的声响。另外几个人也哭了,那个半边脸是金属的人用机械手擦眼泪,擦得脸皮生疼。
沈铁生没有催他们。他点了一根烟,靠在车门上,等他们哭完。几分钟后,机械臂的人站起来,指着远处的一个巨大的深坑:“卫星残骸在坑底。核反应堆就在旁边,辐射太强,我们进不去。但服务器需要科学家的基因才能解锁。我们是旧世界科学家改造的,基因应该能用。”
沈铁生把烟掐灭,跳上车。那几个半机械人跟在车后面,往深坑走去。坑很深,边缘陡峭,泥土被烧成玻璃状,表面光滑反光。卫星残骸坠落在坑底,直径大约二十米,外壳被烧得焦黑,但结构还算完整。残骸旁边就是核反应堆的冷却塔,冷却塔的混凝土外壳裂开了,里面发出幽幽的蓝光——切伦科夫辐射。
沈铁生穿上防辐射服,是那家废弃医院里找到的,旧世界军队的库存,密封性还在。他把头盔扣紧,拉上拉链,背上氧气瓶。防辐射服很重,加上铅板的重量,他走得很慢。深坑的坡度很陡,他用脚后跟踩实地面,一步一步往下滑。
核反应堆的辐射值让他平板的屏幕变成了全红。数字在跳动,每秒钟刷新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他不敢看,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坑底,卫星残骸的舱门被炸飞了,他弯腰钻进去。舱内一片漆黑,只有平板屏幕的蓝光照亮前方。走廊被挤压变形,他侧身挤过去,肩膀蹭着金属壁,防辐射服被刮出一道口子,但没有漏气。
核心服务器在残骸的最深处,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舱室。服务器立在那里,两米高,外壳是钛合金的,指示灯还在闪——蓝色的,微弱的,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沈铁生把平板接入服务器,屏幕上跳出提示:“DNA验证需要科学家基因。请将手指按在扫描仪上。”
他试着用自己的指纹,失败。用从苏睿克隆体身上收集的血液,失败。用老黄的头发,失败。服务器拒绝了一切非科学家的生物信息。
他正准备放弃,身后传来脚步声。机械臂的那个半机械人爬进了残骸,他的钢爪在金属地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他走到服务器前,伸出机械手臂,插进了服务器的数据端口。不是USB接口,是直接插进去,电缆和神经接口对接。
“我是旧世界科学家改造的。”他转过头看着沈铁生,“基因被写入了机械臂的控制芯片。我的基因可以。”
服务器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绿色,扫描仪通过了。屏幕上的锁图标消失,技术文档开始下载。全息投影亮了起来,在空中投射出卫星的设计图、钢印芯片的电路图、以及一百个克隆体的分布地图。
沈铁生盯着那些数据,瞳孔收缩。一百个克隆体,分布在废土各处。每个都有苏睿的记忆和人格,杀了一个,还有九十九个。卫星的AI程序在最后一条日志里记录了一句话:“本体在总统府地堡。克隆体只是工具。”
机械臂的人收回了手臂,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爆炸,是分解。他的钢爪先脱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然后机械臂从肩膀上掉下来,电缆断裂,火花四溅。他的身体在缩小,像被无形的火焰燃烧,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
他笑了,嘴里的牙齿一颗颗掉下来,落在手心里。
“替我……活着。”
沈铁生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灰烬散落一地。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堆灰,钢爪和机械臂还躺在旁边,闪着冷光。
平板上的数据下载完毕。他关掉平板,塞进口袋,转身走出残骸。
深坑的边缘,那几个半机械人还站在那里,但没有下来。他们知道自己下去就会死,所以在上面等他。
沈铁生爬上坑顶,脱下防辐射服,摘下头盔。他的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坑底的卫星残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核反应堆冷却塔。蓝光还在闪,辐射还在扩散,死域还是死域。
平板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目标‘苏睿’为克隆体,本体存活,克隆体数量100。”
他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五秒钟。
“这货是蟑螂吗?”他骂了一句,把平板塞回口袋。一百个克隆体,分布在废土各处。他杀了两个,还有九十八个。本体躲在总统府地堡,那里没有辐射,有充足的补给,有克隆工厂,有一支私人军队。
沈铁生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那几个半机械人围过来,趴在车窗上看着他。
“你要去找本体吗?”机械臂脱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一个半边脸是金属的人,他的红色光学镜头在眼眶里转动,瞳孔对焦在沈铁生的脸上。
“对。”沈铁生发动引擎。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半边脸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存储芯片,扔给沈铁生。芯片很小,指甲盖大,表面刻着一个编号。
“这是总统府地堡的建筑图纸。”他说,“旧世界留下的,我们科学家每人一份。本体不知道我们有。”
沈铁生接过芯片,塞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半边脸的人后退了几步,“我们活不了多久了,芯片用不上。给你,替我们炸了那破地方。”
沈铁生踩下油门,防辐射装甲车冲出了死域。后视镜里,那几个半机械人站在黑色晶体上,身体在崩解,像沙雕被风吹散。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看了会心疼,心疼会影响开车。他还要开很远的路,去总统府地堡,去找苏睿的本体,去炸掉克隆工厂。
平板上的导航更新了。死域已经在身后,前方是旧世界的总统府废墟,距离大约八百公里。那里没有辐射,没有变异生物,但有一个躲在地下三十年的疯子,和他的一百个复制品。
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
“八百公里。”他吐出一口烟,“够我抽半包烟了。”
他踩死油门,防辐射装甲车在废土上狂奔,身后扬起一道灰白色的烟尘。平板上的寿命数字还在跳——6年3个月。
够不够?不知道。但够他开到总统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