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个人冲向沈铁生。不是跑，是涌，像决堤的水。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的肌肉僵硬，手里的扳手和撬棍举过头顶，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老黄在最前面，双手握着焊枪，枪口的火焰在跳跃，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那道凝固的笑容。
沈铁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握紧扳手，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那人举起撬棍砸下来，沈铁生侧身躲开，扳手砸在对方的手腕上，撬棍脱手落地。那人没有惨叫，没有停顿，弯腰捡起撬棍，继续砸。沈铁生又一扳手砸在他膝盖上，人跪下了，但嘴还在动。
“效忠新秩序。”
沈铁生从人群中穿过去，像一条鱼在石缝里游。扳手在他手里翻飞，砸手腕、砸膝盖、砸肩膀，每一击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这些人没有痛觉，钢印屏蔽了疼痛信号，他们即使手腕断了、膝盖碎了，依然在爬，用手肘撑地，用牙齿咬他的裤腿。
他退到炮塔废墟旁边，背靠着一块混凝土碎块。三百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一步一步逼近。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下来，蛰得眼睛疼。平板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改装界面。电磁脉冲装置——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瘫痪，包括钢印芯片。但改装需要消耗三个月寿命，他的寿命已经是负数了。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3个月。”
炮塔废墟里的电容组重新连接，电缆从碎石里伸出来，自动编织成一个线圈。线圈直径二十米，包围了整个广场。沈铁生按下启动开关，白色脉冲从线圈中心扩散，无声无息，像一阵风吹过。所有拾荒者的身体同时僵住，然后像被割断的麦子一样倒下去。扳手、撬棍、铁链、焊枪，哗啦啦掉了一地。
三百个人躺在地上，呼吸还在，但电子植入体短路了。他们的眼睛闭着，表情松弛，像睡着了一样。
沈铁生靠着混凝土块滑坐在地上，平板的屏幕开始闪烁。系统提示：“寿命剩余-3个月，回溯无效，系统即将关机。倒计时60秒。”
屏幕变灰，只剩一个倒计时时钟在跳动。
59、58、57……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上的枪伤还在渗血，衣服黏在皮肤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在消退。身体开始透支，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苏睿的直升机从东边飞来，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升机降落在广场上，卷起的风吹散了碎石和灰尘。苏睿走出舱门，白大褂在风里飘，金丝眼镜反射着炮塔废墟的灯光。他手里拿着一把电磁手枪，枪口对准沈铁生的脑袋。
他走到沈铁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输了。”
沈铁生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平板的倒计时还有23秒。他从怀里掏出一捆炸药，用电缆捆成一捆，里面塞满了从电瓶上拆下来的火药。引信是从焊枪上拆的点火器，一按就能点燃。
他按下点火器，引信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关机前我先炸了你。”
苏睿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了几步，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防弹衣。他的手指在发抖，枪口瞄不准。
引信燃烧到一半，平板突然亮了。不是灰色的屏幕，是红色的。红光闪烁，弹出一行字：“隐藏奖励触发——击杀苏睿可重置寿命系统。倒计时取消。”
倒计时停了。屏幕上的数字冻结在15秒。引信还在烧，沈铁生一脚踢飞炸药，炸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苏睿身后五米处。爆炸了，冲击波把苏睿掀翻在地，沈铁生也被震得往后仰，后背撞在混凝土块上。
他爬起来，冲向苏睿。苏睿趴在地上，眼镜飞了，白大褂上全是灰。他摸到手枪，转身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在沈铁生左边的碎石上，第二枪从他耳边飞过，第三枪擦过他的肩膀——左肩，和之前同一个伤口。血溅出来，溅在苏睿的白大褂上。
沈铁生没有停。他扑上去，一拳砸在苏睿的脸上。苏睿的脑袋撞在地面上，人晕了一瞬。沈铁生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苏睿睁开眼，嘴角流血，金丝眼镜的镜片碎了，玻璃渣扎在脸上。
“你疯了。”苏睿的声音沙哑。
“对。”沈铁生把他摔在地上。
苏睿翻身爬起来，跑向直升机。飞行员已经发动了引擎，螺旋桨开始加速。沈铁生冲过去，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抓住了起落架。直升机摇晃着升空，他的身体被带离地面，双腿悬空，脚在风里晃。
他一只手抓着起落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屏幕上的红字还在闪：“击杀苏睿可重置寿命系统。”他把平板叼在嘴里，双手抓住起落架，一使劲，身体翻了上去。脚踩在起落架的横杆上，手够到了舱门的把手。
舱门被锁住了。他用力拽了几下，没开。苏睿隔着玻璃窗看着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脸上有了笑意。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沈铁生，嘴型在说：“你杀不了我。”
沈铁生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扳手。他用扳手砸碎了舱门的玻璃，碎片飞溅，割伤了他的手背。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门锁，一拉，舱门弹开了。
他翻进机舱，苏睿已经举起了枪。但他的手在抖，枪口瞄不准。沈铁生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枪掉在地上，走火了，子弹打穿了机舱的顶棚。阳光从弹孔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苏睿退到机舱角落，后背贴着墙壁。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和灰，金丝眼镜只剩一个镜片，另一个镜框空着，像独眼龙。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他们？”苏睿喘着粗气，“钢印芯片的授权码只有本体知道。我是个克隆体，我死了，授权码也不会给你。”
“我没想要授权码。”沈铁生捡起地上的枪，“我要你的命。”
苏睿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为了活命杀人，为了救人杀人。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
沈铁生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苏睿的肩膀炸开一朵血花，人倒在机舱地板上。他没死，沈铁生故意打偏的。他蹲下来，把枪口顶在苏睿的太阳穴上。
“坐标。”沈铁生说。
“什么坐标？”
“本体的坐标。”
苏睿沉默了。他的嘴唇在抖，瞳孔在收缩。沈铁生把枪口往里顶了顶，金属碰到颞骨，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能到那里。”苏睿闭上眼睛，“那里是死域，辐射浓度是废土的一百倍。你进去就死。”
“那是我自己的事。”
苏睿睁开眼，盯着沈铁生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存储芯片，扔给他。
“坐标在里面。本体在总统府地堡。旧世界留下的，核弹炸不穿，辐射进不去。他在那里躲了三十年。”
沈铁生接过芯片，塞进口袋。他站起来，用枪托砸在苏睿的脑袋上，人晕了。他走到驾驶舱门口，对着飞行员说：“降落。”
飞行员没有反抗。直升机降落在废铁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沈铁生跳下飞机，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苏睿的克隆体躺在机舱里，血从肩膀上流出来，染红了地板。
平板亮了。导航更新，新秩序总部坐标——前方二百公里。不是总统府地堡，是新秩序在废土上的最后一个基地。那里有苏睿本体的克隆工厂，有一百个克隆体，还有净化技术的制造母机。
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他站在废墟上，看着远方。
废铁城的广场上，三百个人还在昏迷。电磁脉冲烧毁了他们的钢印芯片，但芯片残留的碎片还在脑子里，需要手术才能取出来。废土上没有医生，没有手术刀，没有无菌环境。但沈铁生知道一个人——焊枪老太。她用焊枪能修车，用手术刀不一定能修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转身走回废铁城。老黄第一个醒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皱着眉。他看到沈铁生走过来，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沈铁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被控制了。”沈铁生说，“苏睿的钢印芯片在你的脑子里。需要取出来。”
老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取。用焊枪也能取，不就是开颅吗？”
沈铁生也笑了。
“你先歇着，我去找工具。”
他站起来，走向炮塔废墟。平板上的坐标还在闪。二百公里，一百个克隆体，一台母机。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弹进风里。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