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城广场上，三百个人站在碎玻璃和铁屑里，抬头看着天上那颗卫星。卫星的太阳能板已经完全展开，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悬在头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苏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重复：“一小时内交出沈铁生，否则钢印覆盖全废土。你们都会变成听话的狗。”
沈铁生蹲在广场中央，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电磁炮塔的设计图，三维模型在空气中旋转，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炮塔高三十米，底座二十米，需要至少五百吨钢材。废铁城正好有这么多——那些房子、围墙、车间的铁皮和钢梁，拆下来刚好够用。
他站起来，对着三百个人喊：“把你们的车、房子、围墙全拆了，拼一台炮！”
没有人问为什么。老黄第一个转身，走向自己的三轮车，拿起扳手开始卸轮胎。其他人跟着动了，像一群蚂蚁扑向食物。他们拆自己的车，拆邻居的墙，拆废弃车间的铁皮屋顶。铁皮被撬棍掀开，钢梁被铁链拉倒，砖墙被大锤砸碎。整座城市在解体，声音像打雷。
沈铁生蹲在一台报废的起重机旁边，平板弹出提示：“检测到废铁总量520吨，汽车电瓶x1200，铜线圈x350米，摩天轮主轴x1。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电磁炮塔？”
他点下“是”。
“寿命剩余0个月。”
废铁城真的活了。铁皮从屋顶飞起来，像被龙卷风卷走，在空中自动拼接成炮塔的骨架。钢梁从废墟里抽出，一根根插进地面，形成底座。电瓶从四面八方飞来，自动串联成电容组，整齐排列在炮塔周围，正负极接上电缆。铜线圈从废铜堆里抽出来，一圈圈缠绕在炮管骨架上，每一圈都自动焊接固定。摩天轮的主轴从废料场飞过来，三十米长，三吨重，竖起来插进炮塔中心，成了炮管的主体。
二十分钟。广场中央的废铁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十米高的电磁炮塔。炮管直指天空，炮口附近空气电离，发出淡淡的臭氧味。电容组的指示灯全部亮起，蓝色电弧在电容之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卫星刚好经过正上方。
沈铁生爬上炮塔顶端的操控台，手握发射杆。他低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三百个人站在废墟里，浑身是灰，脸上是汗水混合铁锈的痕迹。他们仰着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他拉下发射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不在人能听见的频率。一道蓝色光柱从炮口射出，直径半米，速度太快，肉眼只能看到一条蓝线。光柱贯穿卫星的中心，卫星的太阳能板像纸片一样撕裂，核心模块被击穿，爆炸从内部开始。
碎片从天上掉下来，有的燃烧，有的冒烟，大的像汽车，小的像拳头。但爆炸的前一秒，卫星发射了一道红色脉冲波。脉冲波以光速扩散，扫过废铁城，扫过广场，扫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沈铁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不是热量，不是冲击力，是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被一只手捏住了大脑。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平板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脑电波屏蔽启动。寿命归零，钢印信号无法写入。”
广场上，三百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手里的扳手掉了，撬棍掉了，铁链掉了。他们站直了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他们转过身，面对着沈铁生，眼神空洞，瞳孔里没有焦距。嘴唇同时张开，同时闭合，声音叠在一起，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
“效忠新秩序。”
沈铁生后退了一步。他从操控台上跳下来，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走到老黄面前，挥手在他眼前晃。老黄的眼睛没有动，瞳孔没有收缩，像两颗玻璃珠。沈铁生抓住老黄的肩膀摇了摇，“老黄！老黄！”没有反应。老黄的嘴还在动，重复着同一句话：“效忠新秩序。”
平板弹出提示：“钢印信号已覆盖，目标300人。唯一免疫者——寿命归零，系统屏蔽了脑电波接入。”
沈铁生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三百个人。他们站在废墟里，像三百尊雕像。他们的身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灵魂被锁在脑子里，身体被别人的指令接管。
老黄突然动了一下。不是自由行动，是程序化动作。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转身面对着沈铁生。其他人也跟着捡起了工具——扳手、撬棍、铁链、焊枪。焊枪的点火器被打开了，蓝色的火焰在枪口跳跃。
三百个人同时朝他走来。
不是走，是涌。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沈铁生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扳手，手指发白。他不怕和他们打，但他不能杀他们。这些人昨天还在地牢里喊他的名字，今天变成了敌人的工具。杀了他们，等于杀了自己人。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下麻烦了。”
远处，苏睿的直升机在废铁城上空盘旋，螺旋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扩音器里传出苏睿的笑声，尖锐，刺耳。
“杀又不能杀，跑又跑不掉，你怎么办？”
沈铁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平板塞进口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玻璃的边缘很锋利，割开了他的手指，血滴在地上。他用血在手背上画了一个符号，是旧世界军用平板的标志——一个鹰抓齿轮。这符号能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百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不到十米了。第一排是老黄，手里的扳手举过头顶，正要砸下来。
沈铁生侧身躲开，扳手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他没有还手，而是从老黄身边冲过去，钻进了人群。三百个人的包围圈在缩小，他像一条鱼在石缝里穿行，躲过每一次砸下来的扳手、每一次扫过来的铁链、每一次戳过来的撬棍。
他跑到了炮塔下面，爬上了操控台。三十米高的视野让他看清了整个广场。三百个人围在炮塔下面，仰着头看他，眼神空洞，动作整齐。苏睿的直升机悬停在炮塔西侧，舱门开着，苏睿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钢印信号的控制界面。
沈铁生掏出平板，打开改装界面。他需要一件东西——能屏蔽钢印信号的设备。平板扫描周围的零件，弹出一个方案：电磁脉冲装置，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瘫痪。钢印信号的接收器是植入人体的微型芯片，电磁脉冲能烧毁芯片，让人恢复意识。但电磁脉冲也会烧毁他平板的电路，所有数据都会丢失。
他没有犹豫，点下了改装按钮。
系统提示：“检测到电容组x1200，电缆x500米。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电磁脉冲装置？”
“寿命剩余-3个月。”
炮塔的电容组开始重新连接，电缆被重新布置，形成一个巨大的电磁线圈。线圈包围了整个广场，半径五百米。沈铁生按下启动开关。
白色脉冲从线圈中心扩散，速度比卫星的红色脉冲更快。脉冲波扫过广场，三百个人同时倒地。他们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像被电击了一样。老黄的扳手掉在地上，焊枪的火焰熄灭了。但沈铁生的平板屏幕开始闪烁，数据在流失——所有技术文档、所有图纸、所有加密文件，都在消失。
平板提示：“寿命剩余-3个月，回溯无效，系统即将关机。倒计时60秒。”
屏幕变灰，只剩下一个倒计时时钟：59、58、57……
苏睿的直升机降落在广场上，螺旋桨卷起的风吹散了碎石。苏睿走出舱门，白大褂在风里飘，手里拿着一把电磁手枪。他走到炮塔下面，仰头看着操控台上的沈铁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输了。”
沈铁生从操控台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靠着炮塔的基座，喘着粗气。平板的倒计时还有三十秒。他从怀里掏出一捆炸药——是他在改装电磁脉冲装置时偷偷从电瓶上拆下来的，用电缆捆成一捆，里面塞满了火药。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引信。引信燃烧的速度很快，三秒就能烧完。
“关机前我先炸了你。”沈铁生把炸药扔向苏睿。引信在燃烧，苏睿的脸在火光中变得苍白。他后退了几步，转身想跑。
平板突然亮了。红光闪烁，弹出一行字：“隐藏奖励触发——击杀苏睿可重置寿命系统。倒计时取消。”
倒计时停了。屏幕上的数字冻结在15秒。沈铁生一脚踢飞炸药，炸药在空中爆炸，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苏睿也被震得趴在地上。沈铁生爬起来，冲向苏睿。苏睿举起手枪，连开三枪，沈铁生侧身躲过两发，第三发擦过他的肩膀，血从伤口渗出来。
苏睿转身跑向直升机，但沈铁生更快。他抓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身体被带离地面，悬在半空中。直升机摇晃着升空，苏睿在舱门口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恼怒。
“你放手！”苏睿大喊。
沈铁生没放手。他一只手抓着起落架，另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平板。屏幕上的红字还在闪：“击杀苏睿可重置寿命系统。”他用牙齿咬住平板，腾出手来，抓住起落架的横杆，把自己拉了上去。
苏睿关上了舱门，但沈铁生的脚已经卡在门缝里。他用力一踹，舱门弹开，他翻身进了机舱。苏睿举起枪，沈铁生一拳砸在他手腕上，枪掉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座椅上滚到地板上。直升机失去平衡，飞行员拼命拉操纵杆，但机身还是倾斜了。
苏睿推开沈铁生，抓起一把备用手枪，对准他的脑袋。
“你以为你赢了？”苏睿喘着粗气，“你杀了我，也解不开钢印。那些人的脑子里还有芯片，没有我的授权，他们一辈子都是奴隶。”
沈铁生笑了。
“那我先杀你，再想办法。”
他扑上去，枪响了。子弹打穿了机舱的顶棚，阳光从弹孔里漏进来。沈铁生抓住了苏睿的手腕，用力一拧，枪掉了。他一拳打在苏睿的脸上，金丝眼镜飞了出去。
苏睿倒在座椅上，嘴角流血。
“你疯了。”苏睿的声音沙哑。
“对。”沈铁生捡起地上的枪，对准苏睿的脑袋，“我疯了。”
扳机扣下去之前，直升机剧烈颠簸了一下——被电磁脉冲波及的炮塔倒塌了，砸在地面上，激起的碎石击中了直升机的尾翼。飞机开始旋转，失速，往下坠。沈铁生抓住座椅的扶手，苏睿被甩到舱门口，半个身体悬在外面。
“拉我上去！”苏睿尖叫。
沈铁生看着他，没有动。直升机继续下坠，苏睿的手滑了，从舱门口摔了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飞机坠毁了。不是撞地，是迫降。飞行员勉强把飞机停在了一片废墟上，机身倾斜，机舱变形。沈铁生从破碎的窗户爬出来，浑身是血，肩膀上的枪伤还在流血。他站在废墟上，看着远处废铁城的方向。炮塔倒了，广场上躺着三百个人。
平板还在口袋里，屏幕亮了。弹出一行字：“击杀苏睿（克隆体），奖励寿命10年。剩余寿命6年6个月（透支已还清）。”
苏睿摔死的地方离他不到五十米，尸体躺在碎石里，白大褂被血染红了。沈铁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不是苏睿本人，是克隆体。平板显示的信息不会错，这只是苏睿的众多复制品之一。
他站起来，抬头看天。卫星的碎片还在坠落，像流星。废铁城的广场上，三百个人已经开始苏醒。他们揉着眼睛，摸着自己的脸，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烟雾在风里散开，和辐射尘混在一起。
“下一个。”他低声说。
平板导航亮了起来，指向废土深处。那里有卫星的残骸，有思想钢印的技术文档，还有苏睿的本体——真正的苏睿，躲在某个地方，遥控着这一切。
沈铁生踩灭烟头，转身走进废墟。
身后，废铁城的三百人正在找回自己。
不是找回灵魂，是找回记忆。刚才那几分钟，他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身体的酸痛告诉他们——他们曾经被人控制过。老黄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道新伤口，血还没干。
他不记得是谁打的。但他知道，沈铁生在救他们。
远处，灰白色的雾里，一个身影正朝废铁城走来。
不是沈铁生。是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又一个苏睿。
克隆体。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三百个人的脑电波信号。
“重启钢印。”他按下按钮。
三百个人又停了。
又转身了。
又举起了扳手。
废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