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沈铁生和老太并排趴在一块巨石后面,远处是废铁城。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兽,城墙用废铁和混凝土砌成,高约八米,墙头架着探照灯,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城墙上插着新秩序的黑鹰旗帜,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灯火通明。”沈铁生低声道,“这帮人不怕费电。”
“核聚变反应堆。”老太说,“旧世界留下的,够他们用一百年。”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桶,桶里装满了黑漆漆的涂料,黏稠,散发着一股焦臭味。她用树枝搅了搅,提起一坨,涂料像沥青一样往下滴。
“隐身涂层。”老太把铁桶递给沈铁生,“用垃圾堆里的碳纤维和废机油熬的。碳纤维磨碎了混进机油里,能吸收雷达波。加了一些铅粉,能屏蔽红外信号。”
沈铁生接过铁桶,闻了一下,差点吐了。
“这玩意儿能涂身上?”
“能。但两个小时必须洗掉,不然皮肤会烂。”老太从桶里舀出一勺涂料,刷在沈铁生的手臂上。涂料冰凉,涂上去之后迅速凝固,形成一层黑色薄膜。他摸了摸,手感像橡胶,但没有弹性。
他从山坡上滑下去,走到停在山脚下的钻地坦克前。老太跟下来,开始往车上刷涂料。车身、履带、炮管、车窗,全部刷满。半个小时后,整辆车变成了一团黑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沈铁生掏出平板,打开隐身涂层的改装界面。系统提示:“检测到隐身涂料x1桶,钻地坦克底盘x1。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隐身喷涂系统?”
他点下“是”。
系统提示:“寿命剩余0个月。警告:寿命归零,强制休眠倒计时72小时。”
平板屏幕边缘开始闪烁红色,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倒计时时钟:71:59:58、71:59:57……三天。三天后,无论他在做什么,系统都会强制关机,他的身体会进入休眠状态,直到寿命得到补充。
沈铁生把平板塞回口袋,跳上钻地坦克。老太站在车旁,手里还拿着刷子,欲言又止。
“两小时。”她说,“隐身涂层的有效期只有两小时。两小时后,你必须撤出来。”
沈铁生点了点头,踩下油门。钻地坦克无声地滑下山坡,履带碾过碎石,但涂了隐身涂层之后,连声音都变小了——碳纤维吸收了部分震动。
废铁城的城墙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从不远处扫过,沈铁生猛打方向盘,钻地坦克贴着地面拐进一片废墟。光柱擦着车身过去,没有反光。隐身涂层起作用了。
他把车停在城墙根下,熄火,爬出驾驶舱。城墙上有一道排水口,直径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他爬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城市内部。
通道尽头是一个下水道检修井。他推开井盖,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座废弃工厂的院子里。工厂的烟囱还立着,但厂房已经塌了一半。他猫着腰穿过废墟,摸到了新秩序指挥部的后墙。
指挥部的建筑是旧世界遗留的政府大楼,六层高,外墙贴着花岗岩。新秩序在楼顶架设了通讯天线和雷达阵列,楼门口有士兵站岗,装甲车停在广场上。
沈铁生绕到大楼侧面,找到一扇没锁的窗户。他翻窗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旧世界领导人的画像。走廊尽头是楼梯,他沿着楼梯上到顶层。
顶层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他趴在通风管道里,透过百叶窗往下看。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沙盘,显示着整个废土的地形和兵力部署。十几台服务器沿着墙壁排列,指示灯在闪烁。技术人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沈铁生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用数据线连接通风管道里的一个废弃网络端口。平板很快接入了指挥中心的内部网络,他开始下载兵力分布图。
文件很大,进度条走得很慢。他趴在通风管道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滴在平板的屏幕上。他用袖子擦掉,屏住呼吸,盯着进度条——35%、36%、37%……
突然,指挥中心的警报响了。
不是通风管道里的,是整个大楼的警报。红色的灯光闪烁,警笛声刺耳。技术人员猛地站起来,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点击,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网络拓扑图。
“检测到入侵!”技术人员大喊,“IP地址追踪中!”
沈铁生拔掉数据线,平板震动着弹出提示:“下载完成85%,剩余数据丢失。”他把平板塞进背包,推开通风管道百叶窗,跳进指挥中心。
技术人员看到了他,指着他的方向尖叫:“在那里!”
沈铁生没有开枪。不是不想,是不能。枪声会把整个大楼的士兵引来。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技术人员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撞在操作台上,人晕了。其他几个技术人员吓得蹲在地上,举起双手。
他没有管他们,冲向楼梯。
身后,平板的倒计时还在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剩余寿命0,强制休眠倒计时10秒。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间不够了。
他冲下楼梯,一脚三级,跳过转角,从五楼跑到一楼。推开大门,广场上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不对,正在列队集结。装甲车的引擎发动了,车灯刺眼。
沈铁生冲向工厂废墟,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他跳过一堵矮墙,钻进了下水道检修井。
井盖合上的那一刻,倒计时归零了。
他爬出排水口,摸到钻地坦克旁边,拉开车门,爬进驾驶座。手刚握住方向盘,身体突然僵住了。不是抽筋,不是疼痛,而是整个身体的神经系统被系统接管了。他的肌肉不再听他的指令,手指松开方向盘,垂在身体两侧。头靠在座椅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缓缓合上。
平板屏幕变红,一行字弹出来:“寿命归零,强制休眠。预计唤醒时间72小时后。如有紧急情况,请补充寿命。”
他闭上眼睛。
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模模糊糊地回来了一部分。不是醒来,是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挣扎。他听到了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碰撞声。有人踹开了门。
“抓到了。”苏睿的声音。
沈铁生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休眠舱里,透明舱盖盖着,能看到外面的人影。苏睿站在舱前,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
苏睿一脚踹开舱盖,舱盖弹开,冷风灌进来。
“你来得真慢。”沈铁生咧嘴笑了。他的嘴能动,话能说,但身体其他部分还是僵的,像被冻住了一样。
苏睿冷笑了一声,俯下身看着他的脸。
“休眠状态下你动不了,七十二小时够我处决你一百次。”苏睿直起身,挥了挥手,“关进地牢。别让他死了,活着比死了有用。”
两个士兵走上来,把沈铁生从休眠舱里拖出来。他的腿拖在地上,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士兵把他拖到走廊尽头,扔进一间地牢。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地牢里没有光。只有平板的屏幕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平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不是归零后的倒计时,而是强制休眠的剩余时间——71:23:15。他还有将近三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但这三天里,苏睿随时可能杀了他。
沈铁生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他想起老太的话——“如果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还没死呢。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废铁城的地牢很冷,冷得像冰窖。但他不觉得。休眠状态下的身体像是隔了一层东西,感觉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等。
等七十二小时过去。
等身体恢复控制。
等那扇铁门打开的时候,他准备好了一切。
平板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倒计时的提示,是系统的一条消息。
“检测到附近有300个可唤醒目标。是否建立改装教学网络?”
沈铁生的手指动不了,但他用意识点了“是”。
系统开始扫描地牢里的每一个囚犯。
三百个拾荒者。
三百个被困在铁栏杆后面的人。
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彼此。
他们还不知道,外面来了一个人。一个和他们一样穷、一样脏、一样被新秩序踩在脚下的人。
那个人躺在地牢的角落里,浑身僵直,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睡眠舱里的那种假亮,是真的亮。
像焊枪的火花。
像废铁城地底的服务器指示灯。
沈铁生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在。
七十二小时,够了。
他不需要动。
他只需要活着。
等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出去。
不是逃跑,是教学。
教这三百个人怎么用废铁造车,怎么用扳手砸碎敌人的脑袋,怎么在这废土上活下去。
怎么把新秩序从废铁城连根拔起。
平板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71:22:03。
71:22:02。
71:22:01。
沈铁生数着秒,在地牢的黑暗中,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