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的地下室比沈铁生想象的要深。从地窖口往下走了两段楼梯,又拐了个弯,才到一扇铁门前。老太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式白炽灯,墙边堆着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老太倒了两杯污水,一杯推给沈铁生,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脸上的伤疤在白炽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焊枪女王吗?”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因为军工厂的装甲车都是我设计的。旧世界最后一批主战坦克、步兵战车、自行火炮,图纸上有我的签名。”
沈铁生刚喝了一口水,呛住了。他咳嗽了几声,瞪大眼睛看着老太。
“你是旧世界的人?”
“旧世界军工厂首席工程师。”老太放下杯子,“焊枪女王不是外号,是军衔。旧世界军事委员会授予我的最高荣誉。”
沈铁生放下水杯,重新打量这个满脸伤疤、穿着油污工装的老太。她看起来和废土上任何一个拾荒者没有区别,甚至更落魄。但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昨天的天气。
“那你……”沈铁生斟酌着词句,“你怎么活下来的?核战争之后快一百年了。”
“地下。”老太说,“军工厂的地下掩体。我在里面躲了二十年,然后出来,在这个破地方修车。”
“二十年?”沈铁生皱眉,“一个人?”
老太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拉开一面墙上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面关着一个人。不,不能说“关着”,那个人没有被锁链绑着,他坐在一张铁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雕像。但沈铁生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那个人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瞎子那种空,而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瞳孔对焦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一个坏掉的摄像头,画面静止了。他的嘴在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效忠新秩序……效忠新秩序……效忠新秩序……”
沈铁生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
“思想钢印?”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太点头,手指攥紧幕布的边缘。
“实验品。”她说,“旧世界最早的一批钢印植入者。他们想测试技术是否可靠,就在自己人身上做了实验。成功了,这个人的大脑被写入了一条指令——‘效忠新秩序’。不是洗脑,不是催眠,是物理层面的强制写入。他这辈子只会说这一句话。”
沈铁生盯着铁栅栏后面那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旧世界的军服,已经褪色了,但纽扣还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很长,指甲也长,但身上没有异味——老太在照顾他。
“旧世界用这个技术控制人口?”沈铁生问。
“计划是这样。”老太的声音更低了,“军方高层提出‘思想钢印’项目的时候,理由是‘防止内乱、提高生产效率’。但我后来看到了他们的真正计划——给所有人打上钢印,让他们无条件服从。没有反抗,没有质疑,没有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
“我造的孽。图纸是我画的,算法是我写的,实验是我主持的。”
沈铁生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铁栅栏后面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转身,而是缓缓地转过头。方向朝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
不是清醒的焦距,而是某种机械的、程序化的聚焦。那个人盯着沈铁生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张开了嘴。
“我要改装。”
沈铁生愣在原地。
老太也愣了。她快步走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栏杆,死死盯着那个人。
“你说什么?”
“我要改装。”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像一个生锈的机器突然滴了一滴润滑油。
沈铁生的手摸向口袋里的平板,但老太拦住了他。
“他残留的意识在求救。”老太的声音发抖,“钢印写入了‘效忠新秩序’,但他原来的意识还在挣扎,在找出口。他要改装——不是改车,是改装他自己。他想把钢印拆掉。”
沈铁生放下手,没有掏平板。
那个人又坐回了原来的姿势,眼神恢复了空洞,嘴里又开始重复“效忠新秩序”。刚才那一瞬间像幻觉,但沈铁生知道不是。
“这我同行。”沈铁生说,“他跟我一样,都是修东西的。只是他修的是自己。”
老太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她拧了几圈,打开门,从里面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很大,将近十厘米长,齿纹复杂,像旧世界保险库用的那种。
“最后一把密钥。”老太把钥匙递给沈铁生,“军工厂核心在废铁城地底。那里有旧世界的中央服务器,思想钢印的母机也在那儿。你找到服务器,摧毁母机。”
沈铁生接过钥匙,金属冰凉,沉甸甸的。
“废铁城?”他皱眉,“那是拾荒者聚居地。”
“被新秩序占领了。”老太摊开一张地图,指着废铁城的位置,“他们三个月前攻占了那里,把拾荒者关进地牢,把指挥部设在顶楼。母机在地底三层,旧世界留下的,新秩序的人还不知道。”
沈铁生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废铁城的街道划动。
“你要潜入地底三层,找到中央服务器,用这把钥匙解锁,然后摧毁母机。”老太说,“母机一毁,钢印技术就永久失效。所有被控制的人都会恢复意识。”
“所有?”沈铁生抬起头。
“所有。”老太的语气没有犹豫,“但你必须活着出来。”
沈铁生把钥匙塞进背包,掏出平板看了一眼寿命——3个月。三个月的命,够不够他潜入废铁城、找到服务器、炸掉母机、再活着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去,那些被钢印控制的人永远醒不过来。
“够用。”他把平板塞回口袋。
老太拉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如果你死了。”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替你收尸。”
沈铁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但你得把我埋在能看到废铁城的地方。我要看着那破地方被炸上天。”
老太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释然,又像愧疚。
“你跟你爸一样。”她说。
沈铁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老太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去吧。车在后院,油加满了。”她推开地下室的门,光线涌进来,刺得沈铁生眯起眼。
他背着包走上楼梯,身后传来老太的声音。
“我叫林巧。”她说,“旧世界军工厂首席工程师。如果你活着回来,叫我林姐。”
沈铁生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院里,钻地坦克还在,车身沾满了泥巴和碎石。他爬上去,发动引擎,履带转动,碾过碎石,冲进了废土。
平板上的导航亮了起来。废铁城,距离八十公里。剩余寿命——三个月。
够用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沈铁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他想起铁栅栏后面那个老人。那个人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几十年,嘴里只能重复一句废话,但他的意识在最深处喊了一句“我要改装”。
那是灵魂在求救。
沈铁生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钻地坦克在废土上狂奔,身后扬起一道灰白色的烟尘。
他不是去救废铁城。
他是去救那个老人。
还有所有像那个老人一样,被锁在自己身体里的人。
平板震动,寿命数字又跳了一下。他没有看,不需要看。命够不够用,不是数字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钻地坦克冲进了废土的暮色里。前方,废铁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铁生掐灭烟头,弹进风里。
“等我。”他低声说,“我来拆了你这破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