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核心服务器在地下三层,沈铁生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门。防爆门上没有密码锁,只有一道指纹感应器,他用万能破解器轻松刷开。门后是一间巨大的机房,服务器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士兵,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他在主服务器前坐下,平板接入接口。
数据如潮水般涌进屏幕。净化技术——完整的技术文档,从原理到施工图,从材料清单到能源配置,一字不差。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净化技术是真的,它确实能净化被污染的土壤和水源,让废土重新长出庄稼、恢复生机。但有一个前提——能源。
整套净化系统的运转需要一座核聚变反应堆持续供电,而旧世界只建了一座。一座反应堆只能供给一座城市的净化系统。换句话说,只有一座城市能被净化,只有那座城市里的人能活下去。
沈铁生盯着屏幕,拳头慢慢攥紧。
新秩序的计划不是重建文明,是独占文明。他们找到军工厂,拿到净化技术,然后建一座城市,把自己关进去,把其他人锁在外面。废土上剩下的几百万人,继续在辐射和饥饿中挣扎,直到死光。
“方舟计划。”他低声重复那个词。
旧世界的人用核战争摧毁了地表,让十万人躲进地下城。新秩序的人用净化技术筛选幸存者,只让自己人活下来。本质上是一样的——牺牲绝大多数人,保全极少数人。
他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
沈铁生拔下平板,把所有技术文档拷进了本地存储。三十七个G的数据,压缩后也有十几个G,平板的内存条红了,但他不在乎。他站起来,走出机房,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回到地面。军工厂的出口依然伪装成坟墓,墓碑歪斜着,像在嘲笑他。
他跳上破皮卡,发动引擎。
导航上有一个蓝点,在废土边缘,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公里——废弃广播塔。那是旧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座信号发射塔,功率足够覆盖整个废土。塔年久失修,但设备还在,只要能通电,就能广播。
沈铁生猛踩油门,皮卡冲了出去。
广播塔比想象中更高,塔尖刺破辐射云,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塔底的设备间还在,门被撬开了,里面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沈铁生扒开蜘蛛网,找到了主控台。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备用电池居然还有电。
他按下电源键,主控台启动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全频段广播系统已就绪,请输入广播内容。”
沈铁生把平板接上主控台,技术文档的数据流开始上传。他抓起麦克风,深吸一口气,按下发射键。
“所有拾荒者听好了!”他的声音通过广播塔放大,传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旧世界的净化技术在我手里!它能净化土地、水源,能让废土重新长出庄稼!但新秩序想独占它!他们要把技术藏起来,只给自己人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我把所有技术开源!人人可学,人人可造!谁来废铁城,我教你们!不要钱!不要命!只要一颗还愿意活下去的心!”
广播塔的信号覆盖了整个废土。垃圾场里的拾荒者抬起头,修理厂里的焊枪老太停下焊枪,废铁城里的三百个囚徒扒着铁栏杆,听着广播里的声音。
新秩序指挥中心,苏睿猛地站起来。
“干扰广播!”他指着技术人员,声音尖锐,“切断他的信号!”
技术人员飞快地敲键盘,防火墙启动,信号拦截成功。屏幕上的广播波形消失了,苏睿冷笑:“一个废土垃圾佬,还想——”
他话没说完,广播里又传出了声音。
“……废土改装培训班,包教包会,报名从速!前一百名报名者赠送工具箱一套!先到先得!”
苏睿的脸黑了。
技术人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苏睿一巴掌拍在桌上,键盘跳了起来。
“他插播广告?!”苏睿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他在我的广播频道里插播广告?!”
广播塔下,沈铁生松开麦克风,笑了。他录了一段广告,混在广播信号里,新秩序拦截了他的主信号,但广告的备份信号用的是备用频率,防火墙没拦住。
他跳下主控台,平板提示:“广播消耗大量能量,剩余寿命9个月。”
沈铁生看了一眼,没在意。9个月,够用了。他从设备间走出来,站在广播塔下,点了一根烟。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漫天。
不是风,是车轮碾起的尘土。上百辆战车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朝他驶来。头车的车顶上架着扩音器,苏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得像冰:
“沈铁生,你跑不掉了。”
沈铁生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塔顶有一个,红灯在闪。他对着摄像头竖起两根中指,吐出一口烟,嘴角咧到耳根。
“来啊,我命不值钱。”
他跳上破皮卡,发动引擎。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碎石地上刨出一道深沟,皮卡冲了出去。身后,一百辆战车紧追不舍,车灯刺眼,引擎轰鸣。
苏睿站在头车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沈铁生的实时位置。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但眼神很冷。他不怕沈铁生跑,他怕的是那些广播。全废土的人都听到了,技术开源的呼声会像病毒一样扩散,挡不住。
“加速。”苏睿对驾驶员说,“在他到废铁城之前截住他。”
驾驶员踩下油门,头车速度提到一百二。
前方的破皮卡在碎石路上颠簸,车身摇晃得像要散架。沈铁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平板,打开废铁城的导航。距离还有八十公里,以现在的速度,需要四十分钟。后方追兵的速度比他快,大约二十分钟就能追上。
他需要时间。
沈铁生猛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片废品站。废铁堆成了天然的屏障,战车追进来速度会慢很多。他熄了火,跳下车,躲在废铁堆后面。
追兵果然减速了。战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废品站,车灯扫过废铁堆,像探照灯在搜寻逃犯。沈铁生趴在地上,屏住呼吸。一辆战车从他身边开过,车轮离他不到三米,碎石飞溅打在他脸上。
他等车队过去一半,突然站起来,朝反方向跑。
他不是要躲,是要去废铁城。废品站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皮卡开不进去,但人能走。他沿着河床狂奔,脚下是碎石和干泥巴,滑得很,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了大约两公里,他爬上岸,废铁城的轮廓就在前方。
城门开着,守卫被调走了——苏睿把所有人都派去追他了,废铁城的防御形同虚设。沈铁生冲进城门,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直奔广播塔。
不是那座废弃的旧塔,是废铁城中心广场的新塔——他用废铁和零件临时搭建的,功率不大,但覆盖整个废铁城足够了。
他爬上塔顶,打开麦克风。
“所有人听好了!”他的声音在废铁城上空回荡,“我是沈铁生!净化技术在我手里!我现在把技术刻在广场的石碑上,谁都能看,谁都能学!技术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救人的!”
广场上,三百个拾荒者涌了出来。他们扒着铁栏杆,仰头看着塔顶的沈铁生,眼睛里全是光。
苏睿的战车冲进了废铁城。
一百辆车挤在广场入口,车灯齐亮,照得广场像白天一样。苏睿从指挥车里走出来,白大褂在风里飘,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沈铁生的寿命——9个月。
“沈铁生,”苏睿抬头看着塔顶,“你只有9个月命了。净化技术你拿到又怎样?你没时间建城市,没时间净化土地。你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沈铁生低头看着他,笑了。
“我是只有9个月命。”他从塔顶跳下来,落在广场的石碑旁边,“但废土上有几百万人。他们每人都有几十年的命。我死了,他们接着干。”
他从背包里掏出平板,开始往石碑上刻字。不是刻,是投射——平板的全息投影把技术文档投射到石碑表面,激光蚀刻,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医疗技术、能源技术、农业技术、改装技术,全部开源。
苏睿的脸色变了。他举枪对准沈铁生,手指搭在扳机上。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铁生头都没抬:“你敢。但你杀了我,全废土的人会记住我。技术已经刻在碑上了,你毁不掉的。”
苏睿的手指僵住了。
广场上,三百个拾荒者同时握紧了扳手。他们没有枪,没有装甲车,没有人工智能,但他们有扳手,有废铁,有那台报废皮卡。只要沈铁生一声令下,他们会冲上去,用扳手把苏睿的战车拆成零件。
沈铁生没有下令。
他刻完最后一行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平板上的寿命数字还在跳——9个月。他转身面对苏睿,嘴角一翘。
“来啊,我命不值钱。”
苏睿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但最终没有扣下去。他收枪转身,跳上指挥车。“撤退。”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百辆战车退出了废铁城,车灯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中。
广场上,三百个拾荒者冲到石碑前,盯着那些蚀刻的文字。不是所有人都识字,但有人念给他们听。医疗技术怎么用,能源技术怎么建,农业技术怎么种。每一个字都像种子,落在废土干裂的土地上。
沈铁生站在石碑旁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风中散开,和辐射尘混在一起。他抬头看天,辐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有一丝光。
那光太弱,照不亮废土。
但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弹进风里,跳上破皮卡。
远处,苏睿的车队已经走远了。但沈铁生知道,他们还会回来。下次回来的时候,苏睿不会再犹豫。他需要做好准备——建一座能挡住一百辆战车的堡垒,或者,建一座能载着所有人离开的方舟。
皮卡发动了。
平板上的导航亮起,废铁城——起点。终点?
沈铁生不知道。
但路在前面。
他踩下油门,皮卡冲进了废土的暮色。
身后,石碑上的字在暮光中发光。技术不死,改装不灭,短命英雄,永存废土。
不是刻上去的。是沈铁生用激光蚀刻的,一行一行,一笔一划。
每一笔都在燃烧他的寿命。
但他不在乎。
命不值钱。技术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