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的灯光昏黄,一盏旧式白炽灯挂在房梁上,灯泡表面蒙着一层灰,光线散射在堆满废铁的地面上,像隔了一层纱。沈铁生坐在一把用汽车座椅改的躺椅上,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是老太给的U盘数据。
新秩序的AI破解进度:60%。
他自己的破解进度:5%。
他盯着那个数字,牙关咬紧。老太说的话不是吓唬他,新秩序的人工智能确实比他快十倍不止。这还不是最快的——进度条还在走,61%、62%,每一分钟都在拉开差距。
“人工智能了不起啊?”沈铁生骂了一声,把平板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修理厂角落里的废品堆。几十台废旧电脑堆成小山,服务器机柜倒在一旁,网线路由器缠成一团,像一窝死蛇。他走过去,扒开表面的灰尘,拉出一台服务器。机箱上贴着旧世界军工企业的标签,配置不低,只是硬盘被格式化了。
他又翻了翻,找出二十台还能通电的旧电脑、一个完整的服务器机柜、五个千兆路由器。
平板震动,自动弹出提示框:“检测到废旧电脑x20,服务器机柜x1,网线路由器x5。是否消耗3个月寿命改装垃圾AI?”
沈铁生没有犹豫,点下“是”。
系统提示:“寿命剩余2年6个月。”
整个废品堆活了。
二十台电脑的主机箱自动打开,硬盘、内存、CPU被无形的力拆解,在空中重新组合。服务器机柜的架子被焊接到一起,形成一台巨型机箱。网线路由器变成交换机和防火墙,光纤和双绞线自动跳接,端口指示灯依次亮起。
散热风扇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所有设备同时通电,电流在电路中奔涌,屏幕依次亮起。不是windows,不是任何已知的操作系统,而是一个全新的AI界面——粗糙、简陋,但确实在运行。
屏幕上一个光标跳动了几下,然后弹出一行字:
“您好,我是垃圾AI,请吩咐。”
沈铁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笑了。垃圾AI,名字够土,够配他。
“垃圾AI,”他说,“入侵新秩序的系统,把他们的破解数据偷过来。”
“收到。”垃圾AI回复,光标跳动,“正在播放《好运来》干扰对方防火墙。”
沈铁生愣了一下:“什么?”
垃圾AI没有回答。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新窗口,上面显示着新秩序指挥中心的网络拓扑图。防火墙、入侵检测系统、核心数据库——垃圾AI正在用他看不懂的方式绕过这些防御。它用的不是暴力破解,而是用《好运来》的音波数据流干扰防火墙的协议解析。
另一边,新秩序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正显示着军工厂门禁的破解进度——67%。技术人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苏睿站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突然,大屏幕闪了一下。
技术人员停下手,皱眉:“电压不稳?”
屏幕上又是一闪,然后彻底变黑。不是关机,是信号被劫持了。技术人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瞳孔猛地收缩——屏幕上缓缓出现了一行字:
“正在播放《好运来》。”
然后音乐响了。
不是普通的音乐,是全频道的广播干扰。指挥中心的所有扬声器同时播放那首旧世界的春节神曲,欢快的旋律在严肃的指挥大厅里回荡,违和得像在葬礼上放烟花。
技术人员疯狂敲键盘:“我们被入侵了!防火墙被绕过了!对方在用音波数据流干扰协议栈!”
苏睿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紧张,是难看。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认识这种入侵方式——不是正规的黑客手段,而是废土上一群垃圾佬发明的野蛮方法,用多媒体数据流冲击防火墙的缓冲区。
“是谁?”苏睿问。
技术人员调出入侵源的IP地址,追踪到废土某处的一个废弃修理厂。
沈铁生。
苏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用什么东西入侵?”苏睿压着怒气。
“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人工智能。”技术人员的声音发抖,“结构粗糙,但效率极高。它在窃取我们的破解数据。”
“给我切断连接!”
技术人员按下了紧急断电按钮。指挥中心的电源被切断,备用电源启动,但那一瞬间的断电给了垃圾AI最后的窗口。
指挥中心的数据流被完整地复制了一份。
然后垃圾AI的入侵路径被防火墙反杀了。四重防护墙同时启动,垃圾AI被踢出系统,服务器自动清除所有临时进程。技术人员确认入侵被阻断,长出了一口气。
但数据已经丢了。
修理厂里,垃圾AI的屏幕上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数据窃取完成。已被敌方防火墙反杀,即将关机。遗言如下——”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行字:
“净化技术实为‘思想钢印’装置——可控制人类大脑,强制服从。旧世界开发此技术的目的是建立绝对集权。军工厂核心服务器存有完整技术文档。获取需破解三道门禁。”
沈铁生盯着那行字,脸色铁青。
控制人类大脑。强制服从。这不叫净化,这叫奴役。
他想起那些被新秩序控制的士兵——眼神空洞,表情木讷,嘴里喊着“效忠新秩序”像念经一样。那不是洗脑,那是思想钢印。从大脑层面强制写入指令,比任何宗教、任何意识形态都彻底。
“这技术不是救人,”沈铁生喃喃,“是奴役所有人。”
垃圾AI的屏幕彻底熄灭了。
机箱冒出一缕青烟,散热风扇停转,指示灯全灭。垃圾AI用完了它的全部算力,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把真相塞进了他的平板。
沈铁生把U盘拔下来,插入平板。数据导入,屏幕上出现了军工厂门禁系统的完整结构图。三道门禁——生物识别、机械密码、量子密钥。每一道都需要特定的解锁条件。生物识别需要旧世界高层人员的生物信息,机械密码需要精密的解码工具,量子密钥需要旧世界中央数据库的授权。
他离真相还有很远。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那个真相是什么。
平板弹出新任务:“找到旧世界科学家的记忆碎片。旧世界三位首席科学家在死前将破解门禁的关键信息加密成三段记忆碎片,藏在废土各处。找到它们,才能破解军工厂门禁,揭露完整的净化技术真相。”
沈铁生关掉屏幕,把平板塞回口袋。他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扳手,握紧,指节发白。
“那就先找碎片。”
他走出修理厂,天已经快亮了。废土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辐射云遮住了星星,也遮住了月亮。他的皮卡停在门口,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老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他。
“查到了?”她问。
“思想钢印。”沈铁生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早知道?”
老太沉默了几秒,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深。
“我是造钢印的人之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旧世界军工厂首席工程师,思想钢印项目的总设计师。”
沈铁生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那东西会毁掉人类的意识,就辞职了。”老太抬头看天,“但他们不放我走。我毁了所有资料,炸了实验室,跑了。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修理厂,关上了门。
沈铁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铁皮门。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道歉不合适,安慰更不合适。
他跳上皮卡,发动引擎。
平板导航已经标注了第一段记忆碎片的位置——废土西部的废弃图书馆,距离大约两百公里。那里是旧世界科学家们最后一次会议的地点。
皮卡冲上公路,消失在晨雾里。
沈铁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把密钥。青铜色的、银色的,还差一把。不是第三把密钥,而是真相的钥匙。
思想钢印。
他在嘴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牙根发酸。控制人的大脑,让人无条件服从——这比任何武器都可怕。枪打死一个人,钢印杀死的是一代人的灵魂。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烟头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
“那就先找碎片。”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
平板上的导航路线延伸到废土深处。灰白色的荒野上一片死寂,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辐射风吹过碎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铁生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的速度提到了极限,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刨出一道烟尘。身后,疯狗修理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第一段记忆碎片。
他要去揭开真相的第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