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东北方四十公里,一座废弃小镇的边缘,沈铁生找到了疯狗修理厂。
说是修理厂,其实就是用废铁皮和集装箱拼出来的一个棚子。铁皮墙上满是焊疤和弹孔,屋顶铺着太阳能板,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是用红色喷漆写的——“疯狗修理厂”。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沈铁生熄了火,跳下车。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刺耳的焊接声。电焊的火花从门口溅出来,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白线。他探头往里看,一个满头白发、脸上全是油污的老太正蹲在地上焊东西。她穿的工装服上全是洞,左手握着焊枪,右手拿着一把铁锤,动作熟练得像在呼吸。
沈铁生清了清嗓子:“修车还是找死?”
他故意说了个很烂的开场白。
老太头都没抬,焊枪继续在铁板上移动:“修车找别家,找死自己挖坑。”
沈铁生嘴角一抽:“我找密钥。”
老太的手突然停了。
她关掉焊枪,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右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浑浊但锐利,盯着沈铁生看了两秒,然后焊枪一甩,火花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密钥在我这。”老太站起来,把焊枪插回腰间,“但你得跟我比改装。”
沈铁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已经转身走向修理厂后面的空地。他只好跟上去。
空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堆满了废铁。发动机、变速箱、轮胎、钢管、铁板、液压杆——各种零件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老太指着空地中央的两堆废铁:“一堆给你,一堆给我,三分钟内改出能动的战斗车,谁猛谁赢。输了留下平板。”
沈铁生皱眉:“你谁啊?”
老太摘下面罩,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声音沙哑:“外号焊枪女王,旧世界唯一活着的装甲工程师。”
沈铁生沉默了。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旧世界唯一活着的装甲工程师”这个头衔,在这废土上比任何名号都好使。装甲工程师——那是设计坦克和装甲车的人。这样的人在废土上比干净的饮用水还稀有。
“比就比。”他把平板往口袋里一塞,走向左边的废铁堆。
老太走向右边的废铁堆。
“计时开始。”老太掏出一个秒表,按了下去。
沈铁生立刻动手。他的废铁堆里有弩炮零件——一个旧世界防暴部队用的复合弩炮,弓臂还是完好的。还有红外感应器,从一架报废的军用无人机上拆下来的,能探测五十米内的热源。电机转盘,洗衣机上拆的,扭矩足够。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图纸了。
自动瞄准弩炮。红外感应器探测热源,电机转盘控制弩炮的水平旋转,弩炮本身负责发射。三部分组合起来,就是一架能自动追踪目标的防御武器。
他开始干活。
另一边,焊枪女王也在动手。她的动作比沈铁生快得多,焊枪、铁锤、扳手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她选的零件是一台报废的小型拖拉机,底盘还在,发动机还能转。她把拖拉机的前轮拆了,换成两个大号的橡胶轮胎,后面焊上一个铁皮箱,箱子里塞进一个汽油桶和一根高压喷管。
不到两分钟,她改出了一台喷火拖拉机。
火焰喷射器。
沈铁生瞄了一眼,手心冒汗。这老太不是吹的,三分钟不到就改出了一台能喷火的战争机器。那喷管一旦点火,五米长的火舌能把人烧成炭。
但他没有慌。他的弩炮也快完成了。
红外感应器接到电机转盘上,电机转盘固定在弩炮底座上。弩炮的扳机被改装成电磁触发,红外感应器一旦锁定热源,就会自动释放弩箭。
两分十秒,他完成了。
老太的喷火拖拉机也同时完工。
“停!”老太按停秒表,看了一眼,“你两分十秒,我两分四十秒。但快没用,得看谁猛。”
她跳上拖拉机,发动机咆哮着冲过来。
火焰喷射器点火,橘红色的火舌喷出五米长,空气被烤得扭曲。沈铁生站在弩炮后面,一动不动,直到拖拉机冲进二十米范围,红外感应器才启动。
弩炮自动旋转了十五度。
锁定——拖拉机排气管的热源。
弩箭射出,不是一支,是三支。弩炮的弹匣里装了八支箭,连发速度比单发快得多。
第一支箭扎进拖拉机的前轮,轮胎爆了。
第二支箭扎进发动机盖,铁皮被钉穿,里面的电线短路,发动机开始冒烟。
第三支箭扎进喷火器的油管。
汽油从破裂的油管里喷出来,洒在滚烫的发动机上,瞬间起火。拖拉机的驾驶座被火焰吞没,老太从车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扑灭了身上的火星。
沈铁生的弩炮还在运转,红外感应器又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老太爬起来,盯着弩炮看了三秒。
然后她狂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响亮,在空旷的修理厂上空回荡,像一只疯了的乌鸦在叫。
“小子你比我疯!”她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密钥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沈铁生。沈铁生接住,钥匙上还挂着一个纸条,纸条里夹着一张半张地图。
“密钥是真的?”他问。
“真的。”老太拍了拍身上的灰,“但只有半张。另半张在你找到密钥的地方。”
沈铁生展开地图,半张纸,上面画着一条地铁线路图,红线标注了一个站点——废铁城站,但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着“秘密实验室”。
他正要问,老太已经转身往修理厂里走。
“等一下。”沈铁生收起地图和钥匙,“我需要另半张地图。在哪?”
老太头也不回:“我先考考你——马桶堵了怎么办?”
沈铁生愣住:“啥?”
“马桶堵三天了。”老太拉着他往修理厂里走,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岁的人,“你是修车的,会通管道吧?”
“我是修车的,不是修马桶的!”
“都是管道的原理,一样!”老太把他拽进修理厂。
修理厂的角落里,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正在闪烁。
信号传回了新秩序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沈铁生和老太的身影清晰可见。苏睿站在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脏乱的废土上,他干净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在找净化技术。”苏睿慢悠悠地说,“让他找,正好替我们踩雷。”
他身后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沈铁生的位置、寿命倒计时、以及军用平板的信号强度。
“长官,”技术人员转过头,“他的系统信号很强,我们无法屏蔽。”
“不用屏蔽。”苏睿摆摆手,“让他用。他的寿命在燃烧,等他烧光了,我们就去捡现成的。”
他看着屏幕上沈铁生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盯紧他,别让他死太快。”
技术人员点头,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窗口——追踪锁定。
沈铁生的每一次改装、每一次回溯、每一次位置移动,都会同步到新秩序的系统里。
苏睿转身离开指挥中心,白大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他走进实验室,里面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墙上贴着“净化人类,重建秩序”的标语。
他拿起一支试管,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
“思想钢印。”他低声说,“等着吧,废土不需要自由,只需要秩序。”
修理厂里,沈铁生正蹲在厕所前,手里拿着一根钢丝。
老太站在旁边,叉着腰:“你行不行?”
“闭嘴,我在看。”沈铁生把钢丝捅进马桶,捅了两下,水下去了。他站起来,“好了。”
老太看了一眼,点头:“行,算你过关。另半张地图在废铁城的地铁站里。但那里有变异巨鼠,上千只。”
“上千只?”沈铁生皱眉。
“怕了?”
“怕。”沈铁生把钢丝扔到一边,“但不去也得去。”
他往门口走,老太在后面喊:“喂,修车的,你叫什么?”
“沈铁生。”
“铁生?”老太笑了笑,“这名字不好,铁会生锈。”
“生锈了我还能磨。”沈铁生头也不回,“你呢?”
“焊枪女王。够不够霸气?”
“够。”沈铁生跳上皮卡,“但我还是不知道你叫什么。”
老太靠在修理厂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脸上的伤疤旁飘过。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废土上还有人愿意修东西。”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沈铁生的皮卡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而不是破坏东西。”
修理厂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记录下了这一切。
沈铁生的皮卡在废土公路上行驶,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展开那半张地图。地铁线路图,红圈标注的地方在废铁城地下三层。
“秘密实验室。”他念叨着,“里面有什么?”
平板震动,弹出一行字:“任务更新——找到第二把密钥。当前进度:1/3。”
沈铁生抽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一口。
“这破废土,藏的秘密比废铁还多。”
皮卡继续向东。废铁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