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垃圾场起了雾。
沈铁生蹲在掠夺者装甲车残骸旁边,嘴里叼着半根烟,扳手拧着轮胎螺丝。昨晚他把能拆的零件都归拢了,今天开始拆这辆翻在垃圾堆里的装甲车——车体虽然侧翻,但引擎和传动轴都是好的。
烟灰掉在手背上,他没在意。
废土的早晨总是这样,灰蒙蒙的雾混着辐射尘,呼吸进去嗓子发紧。但沈铁生习惯了,这两年什么脏东西没吸过,辐射病都得了,还在乎这点灰。
他用力拧下最后一颗螺丝,轮胎滚到一边,露出刹车盘。这车的刹车片还是新的,拆下来能用在皮卡上。他弯腰钻进去卸卡钳,扳手卡住螺栓,使劲一拽。
平板突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提示,是狂闪红光。红色的光在雾气里格外刺眼,沈铁生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他赶紧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
“检测到狙击手,距离600米,弹道计算中。”
下面还有一行倒计时——红色数字在跳动:2.3秒、2.2秒、2.1秒……
沈铁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趴下。但身体跟不上思维,他的肌肉还在执行刚才的动作,弯腰、伸手、准备拽扳手。
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了。
他看见雾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空气被撕裂的痕迹。一颗子弹,7.62毫米口径,铜被甲,弹头带着高速旋转的气流,正朝他的眉心飞来。距离不到一米。
他的手指本能地按下了平板上的回溯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回溯3秒,消耗3年寿命。”
时间倒流。
不是电影里那种缓慢倒退,而是一瞬间的抽离。他感觉身体被往后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脊椎,猛拉了一把。眼前的画面急速后退——雾气、废铁堆、翻倒的装甲车、那颗子弹——全都倒着飞回去。
三秒后,他重新站在装甲车旁。
轮胎还没拆,扳手还握在手里,烟嘴还叼在嘴角。子弹还没射出。
他没有犹豫。
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扑向旁边的废铁堆。手臂被生锈的铁皮刮出血,膝盖磕在钢板上,他全不在乎。就在他的身体扑出去的同一瞬间,那颗子弹穿过了雾气。
嗖——
弹头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头皮发麻。子弹打穿了他身后十米处的一个废油桶,油桶炸开,黑色的废油溅了一地,接着被子弹的摩擦热引燃,火焰窜起两米高。
沈铁生趴在废铁堆后面,大口喘气。
他的头皮还在发烫,耳朵嗡嗡响。刚才那颗子弹再低一厘米,他的脑袋就开了花。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头发中间一道焦痕,手指上有血——不是伤口,是擦伤。
他低头看平板。
寿命数字已经变了:8年9个月。
3秒回溯扣了3年,加上之前的11年9个月,现在只剩8年9个月。他盯着那个数字,足足愣了五秒钟。
“一颗子弹……换我3年命。”
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平板塞回口袋,从废铁堆里摸出昨晚缴获的狙击枪。昨天从掠夺者队长手里缴的,苏联产的德拉贡诺夫,老旧但保养得不错。他拉开枪栓检查弹膛,有弹,保险还关着。
他推开保险,把枪架在废铁堆上,趴下来通过瞄准镜观察。
六倍镜里,雾蒙蒙的视野中,他看到了狙击手的位置——六百米外一栋废弃楼房的楼顶,那个人趴在水塔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枪管。枪口还在冒烟,刚才那一枪就是他打的。
“新秩序的人。”沈铁生低声说。
那身装备不是掠夺者能有的。吉利服、定制狙击步枪、带测距功能的瞄准镜——这是正规军的配置。废土上只有一支力量有这样的装备:新秩序。那群自称要重建文明的武装科学家,实际上是一帮技术极权主义的疯子。
沈铁生咬了咬嘴唇。
他没有急着开枪。六百米,这枪的有效射程就是六百米,风偏、湿度、雾气,任何一个因素都能让子弹偏出十厘米。他需要调整。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手指搭在扳机上。风从左边来,大约每秒三米。雾气让目标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调整了瞄准点,往右偏了半个密位。
然后扣下扳机。
枪声在垃圾场上炸开,比掠夺者的霰弹枪响得多。子弹飞出去,穿过雾气,穿过六百米的距离——
命中。
不是头部,是肩膀。
瞄准镜里,那个狙击手的右肩膀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从水塔后面翻了出来,从楼顶摔下去。楼不高,三层,摔不死,但肩膀中枪加坠落,够他受的。
沈铁生没有犹豫,拎着狙击枪冲出去。
他跑过废铁堆,跳过燃烧的油桶,穿过雾气。六百米跑了将近两分钟,气喘吁吁地赶到那栋废弃楼下。狙击手躺在地上,右肩膀血肉模糊,枪摔在三米外,人还活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沈铁生走过去,没有废话,举起扳手——一下。
狙击手不动了。
他蹲下来,先确认对方已经死了,然后开始捡东西。狙击枪的弹匣、通讯器、匕首、水壶、干粮。这人的装备很齐全,连急救包都有,虽然是给别人用的。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塞进自己的包里,最后捡起地上的子弹壳,装进口袋。
“子弹壳还能复装,”他嘟囔,“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狙击手胸口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声音传出:“夜鹰,报告目标状态。”
沈铁生犹豫了一秒。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对面又问了一句:“夜鹰?”
沈铁生伸手拿起通讯器,按下通话键。他捏着鼻子,尽量压低声音:“目标已死亡,我收工了。”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
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更低沉,更冷静,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它说:
“目标存活,请求支援。他会瞬移。”
沈铁生手一抖,通讯器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不是害怕,是被盯上了。新秩序的人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这片区域,而且很快就会有人来。他刚才打死的那个狙击手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更大的队伍。
他冲下楼,跑过垃圾场,冲到自己那台破皮卡旁边。引擎打着了,轮胎在地面上刨出一道黑印,皮卡怒吼着冲上废土公路。
后视镜里,垃圾场越来越远,但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新的烟尘。
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
沈铁生数了数——十二辆改装越野车,一字排开,正朝他追来。车顶上架着机枪,车身喷着新秩序的黑鹰标志。
他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发出不情愿的嘶吼,速度从六十提到八十,再提到一百。废土公路坑坑洼洼,车颠得他屁股离座,方向盘在手里抖得像活物。
“十二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是不弄死我不罢休。”
他伸手摸向口袋里的平板,屏幕还亮着,寿命数字刺眼——8年9个月。改装一次扣3个月,回溯一秒扣1年。刚才回溯3秒就没了3年,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但他没时间心疼寿命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沈铁生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前方。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废土,没有遮挡,没有掩体,只有灰黑色的荒原和偶尔冒出来的废铁堆。他必须在追兵赶到之前找到反击的机会。
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皮卡继续往前冲,后视镜里的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十二辆改装越野车的引擎声已经盖过了他自己的发动机,像一群狼的嚎叫,越来越近。
沈铁生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到窗外。
烟蒂在废土公路上滚了几圈,被后方的车轮碾成碎屑。
他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平板在口袋里发烫,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
8年9个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值了。”
皮卡冲进雾里,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深处。
身后,十二道车灯刺破雾气,像十二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