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雨下了快半个月,连风里都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江慧把那封信,藏在书包最内层的侧袋里。像藏起了一捧不敢示人的月光,也藏起了一个潮湿夏天里,唯一的、滚烫的秘密。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不起眼的江慧。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到回答不出问题,会红着脸低下头;漫展的返图被人挑刺说“妆面脏了”,她会默默删掉评论,躲在被子里攥着手机发呆。可每当深夜,室友都睡熟了,她就会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米白色信封,在台灯下把信读一遍,再读一遍。
信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快背下来了。尤其是那句“你的努力与成长,真的很可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沉寂已久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她想写回信。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只是写给这封信,写给那个“看见”了她所有狼狈与努力的陌生人。
她从文具店挑了本新的米白色信笺,笔帽在指腹上转了很久,却迟迟落不下第一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从哪里说起。她想告诉他,信她收到了,她哭了;想告诉他,原来真的有人会觉得她的努力很可爱;也想告诉他,她还是会自卑,还是会害怕自己不够好。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她写得很慢,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你好呀:
收到你的信时,我正在数学课上。窗外下着雨,老师的声音嗡嗡的,我盯着练习册上的二次函数题,脑袋里一片空白。可你的信,却像一束光,砸进了我乱糟糟的日子里。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扔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成绩不算好,长相不算出众,连喜欢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上次漫展的cos,我准备了很久,却还是搞砸了妆面,被人挑刺的时候,我躲在厕所里偷偷哭了好久,觉得自己真没用。我也会对着错题本发呆,明明已经熬了好几个晚上,却还是跟不上别人的脚步。
我一直以为,这些狼狈和笨拙,都是只能藏起来的东西。可你却看见了。你看见我发在朋友圈里没几个人点赞的返图,看见我被批评时低着头的样子,看见我在雨里赶路却没停下脚步的样子。你说我的努力很可爱,你说想为我撑一把伞。
江慧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纸巾按了按,继续往下写。
我以前总觉得,雨季只能一个人撑伞走,淋湿的衣角要自己烘干,泥泞的路要自己踩过。可你告诉我,雨终会停,会有彩虹,而我的笑颜,就是那道彩虹。
谢谢你,看见我。
谢谢你,告诉我,我足够努力了。
谢谢你,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值得被珍惜。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她甚至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她捏着信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像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傻子,把自己的心事,写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可她还是把信,和那封来信,放在了一起。
她开始慢慢改变。不再删掉那些被挑刺的评论,也敢在朋友圈发没修太好的自拍;不再熬夜刷题熬到崩溃,也敢在做不出题的时候,停下来喘口气;她甚至开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像信里说的那样,做一道雨后的彩虹。
那天午休,她抱着练习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雨。常昊灵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她的字很清秀,错题旁的批注写得很认真,连草稿纸上,都写着那句“你足够努力了”。
他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江慧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只是低头看着练习册,嘴角轻轻扬了扬。她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一直都在她身边,看着她,像她信里写的那样,慢慢和自己和解,慢慢长出勇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江慧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她想,下次再收到信,她一定要把这封回信,寄出去。哪怕不知道地址,哪怕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回应。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长大,等她变成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