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梅雨季,从六月初就缠缠绵绵地落了下来。
江慧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窗外雨打梧桐的声音,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横线。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膜,嗡嗡地飘进耳朵,她盯着练习册上的二次函数题,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递过来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地址,只有她的座位号,被用铅笔轻轻标在角落。
“刚传达室李阿姨送上来的,说是给你的。”
江慧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带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气,凉丝丝的。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捏着信封的边缘,指腹微微发紧。
谁会给她写信?
她在班里算不上活跃,成绩中等,长相中等,连在社团里都只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更别说会有人特意给她寄信。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会不会是恶作剧?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她飞快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干净的米白色,字迹清隽有力,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像是怕被人认出笔锋。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我想让这个夏天,赋予你我一颗树木生长的勇气与盎然。我心疼你,我珍惜你。我承认,我自私,你的体温,我只想我一人享受。你很独特,我喜欢你的笑颜,你的笑容我会牢牢记着。我喜欢你面对潮湿雨季却仍有勇气面对,或许雨季很漫长,让人望不见尽头,淋湿了你的眼眸,但我依旧会喜欢你的勇气与成长。你足够努力了。
江慧的呼吸猛地顿住。
窗外的雨还在下,教室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她捏着信纸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起上周漫展结束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糊掉的cos返图,配文是“第一次试妆,手忙脚乱的一天”,底下只有寥寥几条无关痛痒的评论,她以为没人会在意。她想起前几天小组作业被组长当众批评做得不够好,她低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连同桌都没看出她的失落。她想起自己总是在深夜里对着错题本发呆,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赶不上别人,那种无力感像梅雨季的潮气,裹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她藏起来的、连自己都快忘了的狼狈,却被人一字一句地写在了信里。
她继续往下看,眼眶慢慢发热。
你的朋友圈的图文我很喜欢,你漫展出的cos我很喜欢,生活中是有阵雨,你也未停下脚步呀!你的微小的改变我想捕捉,人们总是过于苛刻,但是我想说呀!你的努力与成长,真的!真的!很!可爱!如果可以,我想为你撑起一把伞,也许走出雨季的只能是自己,但我更希望这场雨我俩一起面对,相托的伞角不会淋湿,雨终会停,我想再看一次彩虹——你的笑颜。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怕被人看见,肩膀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发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像梅雨季里没人注意的小草,默默淋着雨,努力地想往上长,却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见。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努力很可爱,有人想为她撑一把伞,有人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像雨后的彩虹。
她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可她的心里,却好像被投进了一束光。
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这些细碎小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她写这样一封信。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在这个潮湿的夏天,有人看见她了。
有人看见她的逞强,也看见她的脆弱;看见她的狼狈,也看见她的努力;有人告诉她,你足够努力了,你值得被珍惜。
江慧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她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指尖传来的温度,好像能驱散梅雨季的潮湿。
她抬起头,看向黑板上的二次函数题,第一次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常昊灵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江慧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江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