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宋迟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不祥的信号。他租的这套房子在老城区七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每次回家都得摸黑往上爬。邻居们都说这栋楼风水不好，三年里搬走了五户人家，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和租客。
但宋迟不在乎这些。他今年三十一岁，离异，没有孩子，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生活枯燥得像一张白纸。他唯一称得上爱好的事情，就是在下班后喝两罐啤酒，然后睡觉。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视发呆。
那是一种老式的铃声，刺耳又尖锐，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摇晃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宋迟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茶几上的座机。这台电话是他搬进来时就有的，房东说之前的住户留下的，他嫌麻烦就没换。事实上，自从他住进来三个月，这部电话从来没响过一次。
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宋迟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拿起了话筒。
“喂？”
没有人说话。
听筒里只有一片沉寂，那种沉寂不是安静的，而是带着某种压力，像是一个人捂住了话筒，刻意不发出声音。宋迟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喂？找谁？”
仍然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挂断，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短，像是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屏住了。宋迟的脊背微微一凉，他把话筒拿远了一些，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啪的一声挂了回去。
“打错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但他的手有些发抖。
宋迟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发抖。那不过是一个无声的电话，可能是谁拨错了号码，也可能是小孩子恶作剧。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来自本能深处，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警机制被触发了。
他关了电视，走进卧室，决定早点睡觉。
然而就在他躺下的那一刻，电话铃又响了。
一样的铃声，一样的频率，像是在重复同一个信号。宋迟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卧室门外客厅的方向，那里的灯光昏黄，电话机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铃声持续地响着，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拿起话筒的瞬间，他的心跳加速了。
“喂？”
沉默。
这一次，宋迟没有急着挂断。他把话筒贴在耳边，静静地等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终于听到了——那是一声叹息。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疲惫和绝望。
然后电话挂断了。
宋迟站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他缓缓地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只有四个字：私人号码。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无聊的人打骚扰电话。可当他重新躺回床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声叹息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是某种诅咒，挥之不去。
第二天，宋迟照常去上班。他没有把昨晚的电话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可到了晚上九点多，当他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台不断作响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比昨晚更加响亮，更加急促。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话筒。
“你到底是谁？”他直接问道，语气有些不耐烦。
听筒里仍然是沉默。但这一次，宋迟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种沉默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正在酝酿着什么，随时都会爆发。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隐忍的，像是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听得宋迟头皮发麻。
“喂？你……你怎么了？”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哭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宋迟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女人就在他身边，就在这间屋子里，在某一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哭泣。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宋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盯着那部电话机，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拿起手机，想给朋友打个电话，可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接到了几个奇怪的电话，然后就吓得不行了？那也太丢人了。
宋迟决定暂时不管这件事。他把电话线拔了，然后把座机塞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关上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
可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宋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非常细微的响动。
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声。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
是电话铃声。
宋迟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把电话线拔了，怎么可能还会响？他赤着脚冲到客厅，拉开了电视柜的抽屉。那部座机好好地躺在里面，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动静。
可铃声还在响。
声音是从抽屉里传出来的，确确实实是从那部座机里传出来的。宋迟的手颤抖着伸向抽屉里的电话，指尖碰到话筒的瞬间，铃声停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你为什么拔掉电话线？”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宋迟的手一松，话筒掉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地上的话筒里还在传出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那个女人在笑，又像是在哭。他不敢去捡，转身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宋迟就给房东打了电话。他问房东这部座机是怎么回事，房东说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上一个租客是个年轻女人，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后来突然搬走了，什么都没说，连押金都没要。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宋迟问。
“好像姓沈，叫什么……沈瑶吧。”房东想了想说，“挺安静的一个姑娘，长得也不错，就是有点孤僻。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迟挂了电话。
他上网搜了一下沈瑶这个名字，没有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又试着搜了一下这栋楼的新闻，结果搜出了一条三年前的报道——一个女人在这栋楼的七楼坠楼身亡，原因不明，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
报道里没有提到死者的姓名，但宋迟的心沉了下去。
七楼。就是他住的这一层。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另一篇后续报道。死者名叫沈瑶，二十八岁，未婚，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报道里还提到，沈瑶在死前曾经多次拨打报警电话，声称有人跟踪她、骚扰她，但警方调查后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认为她的指控缺乏依据。
宋迟放下了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里的声音，想起那声叹息，想起那压抑的哭声。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沈瑶是不是也接过这样的电话？是不是也有人在她深夜里打那种无声的电话，用那种诡异的沉默折磨她？
可她死了。她从这里跳下去了。
宋迟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七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地面是水泥的。如果真的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拉上了窗帘，退回到客厅中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要不要搬家？
可房租已经交了半年，他身上也没什么积蓄，贸然搬走的话，经济上会很吃力。他咬了咬牙，决定再住一段时间，大不了把座机扔掉。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把座机连同电话线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回到家里，把门窗都锁好，打开了所有的灯。明亮的灯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试图驱散心里的恐惧。
可到了晚上十一点，电话铃又响了。
宋迟整个人僵住了。
他明明已经把座机扔掉了，可铃声就是从客厅里传出来的，从那个原本放着座机的茶几上传来的。他瞪大眼睛看着茶几，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可铃声就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回荡。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不可能……”
铃声持续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催促他接听。宋迟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挡不住。他终于崩溃了，冲过去对着空气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铃声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宋迟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环顾四周，灯光依旧明亮，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沉重，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卧室里传来的。
嗒，嗒，嗒。
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走路，一步一步，缓慢而有节奏。宋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卧室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宋迟想跑，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它缓缓地打开，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它。
门完全敞开了。
卧室里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