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咔嚓”
一道惊雷划过有些阴翳的天空。顾重大瞬间惊醒。呼啸的风刮得附近的铁皮哗哗作响。雨打在那上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哎！”
顾重大长叹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就不禁感慨这几天的遭遇。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顾重大拿起天启石板看了一眼。
7:49
都说天启石板的时间不准，但真到需要的时候，谁还会嫌弃他的瑕疵。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揣进兜里，站起身，看向窗外。雨很大，也很密，被风裹着斜斜地扫过来，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水痕。
他看着雨，忽然想起昨天在训练场上否定木桩存在的那一刻。存在本身都能被暂时抹掉，那“被雨淋到”这件事呢？
顾重大缓缓抬起手，指尖对着玻璃窗。那层雨幕正贴着玻璃往下淌，他把意识集中在玻璃与雨水的接触面上。他的能力可以将一个概念转化成现实，让他凭空变出影像里的东西。那么同理，他也可以给玻璃附加一层屏障，让雨水无法抵达它真实的表面。
“你真实的轮廓，比你实际要大一圈。”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玻璃上的水痕停止了蔓延。已经附着在上面的雨水还在往下淌，但新的雨点却再也打不到玻璃上。它们在离玻璃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凭空消失，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膜。精神力被抽离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但不算太剧烈。
“果然是这样。”他收回手，看着那片正在变干的玻璃，“否定存在是直接抹掉对象，但如果我不否定对象，只修改它的边界条件，消耗就会小很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又看了看窗外被雨浇得哗啦作响的铁皮。
“既然能给玻璃加一层屏障，那给自己加一层应该也成立。”
他对自己发动了能力。精神力的流失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他伸出手探向窗外，雨水在他的手掌上方几厘米处自动偏转了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把雨滴弹开了。
他收回手，推开房门，走进了雨幕。雨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急，但他身边半臂之内滴水不沾。
“早啊，顾同学，今天天气很好呢？”
顾重大忽地想到了什么，偷偷取消了能力的发动。“早啊，王老师。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不止我。”王维进朝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努了努下巴，“今天大部分住得远的都提前来了。命运之城的排水设施比你想象的还要差”
他低头看了一眼天启石板，又道：“课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开始。先回去坐着吧。”
顾重大朝座位走去，路过厉浊那排时扫了一眼。厉浊、张清雪和张见闻三个人又凑到了一起。厉浊正用手比划着什么，张清雪难得没有抱臂，而是托着下巴在听，张见闻依旧翻着那个小本子，偶尔抬眼插一句。隐约能听见“极限测试”“数值上限”之类的字眼。昨天教会那场戏闹得挺大，但这三个人显然更在意自己亲自上过手的测试数据。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教室里人不多，散坐在各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被雨声压着，听不太真切。他靠着椅背，目光不经意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室里的人大致分成两批。一批人身上多少带着水渍，衣角还在往下滴水，脚边积了一小摊水痕。另一批人却从头到脚都是干爽的，头发蓬松，衣服整洁，仿佛外面那场瓢泼大雨和他们毫无关系。
顾重大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完全干燥的外套，没有作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又被推开了。塞纳站在门口，手里收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她右侧鬓角那缕淡金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侧，衣角也带着几处明显的水渍，裤脚湿了一片。她把伞靠在门边，朝教室里扫了一眼，没怎么犹豫就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早啊，塞纳同学。”王维进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语气比刚才和他打招呼时温和了不少，“今天天气很不好，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的，王老师。”塞纳点了点头，语气还是昨天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顾重大看了看王维进，又看了看塞纳那把靠在门边还在淌水的伞。他忽然明白了——王维进这么早坐在讲台后面，不只是因为雨大提前出门。他是在考察。
他还在琢磨这个念头，余光里忽然有人影靠近。一抬头，张见闻已经站到了他桌前。
“顾同学。”张见闻推了推眼镜，“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团队？后面会有外出实战的机会。我很欣赏你这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顾重大沉默了几秒。“抱歉，张同学。我已经有了队友人选。”
“好吧。”张见闻倒没有表现出失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队友的位置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直到报名截止那天。”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加入厉浊和张清雪的讨论。三个人很快又凑到了一起，压低的声音被雨声盖得隐隐约约。
顾重大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窗玻璃上水流来回地淌。张见闻刚才是怎么说的——“我很欣赏你这种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在观察我，应该是第一天吧。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既然能给自己加一层屏障来隔开雨水，那能不能把听觉调整一下？就像是直接能听到全班同学的声音。他不确定这个想法靠不靠谱，但反正雨还没停，课还没开始，不妨试试。
他发动了能力。
教室里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有人把一层一直蒙在耳朵上的薄膜猛地撕掉，所有的声源同时涌进脑子，不分主次，不分远近。
“你昨天看到教会那几个人了吗——”
“这把伞在哪里买的，回去我也弄一把——”
“刚才张见闻是不是去找顾重大了——”
太杂了。他按住太阳穴，一点一点地筛选。后排的闲聊筛掉，厉浊那边的大笑声筛掉，雨声也尽量往后退。然后他终于锁定了三个人——那个方向传来的对话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压着音量，不是怕人听见，是不想掺进教室里的其他杂音。
“不错啊，张见闻。主动出击了——你是不是用能力看到了什么？”是张清雪的声音，清亮，尖锐。
“有意思。”张见闻的声音更沉，更慢，“比起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我可是看到，你最后没有队友呢。”
“啊啊啊啊——张见闻，你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好了。到时的活动我们应该是机动人员，你们两个要加油。”厉浊的声音插进来，张扬依旧。
顾重大正想继续往下听，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晃了两下。力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同时一个声音从他耳边扎进来，尖锐到刺耳——“喂——顾重大，我在喊你哎。”
他猛地解除能力。教室里的声音瞬间退回正常距离。耳边还残留着刚才那声“喂”的余震，他晃了晃脑袋，转头一看，林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旁边。她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见他终于回过神来，才抽回去。
“顾同学，你刚才在干什么？看我看到入迷了吗？”林依把手抽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
顾重大转过头，看着林依。刚想解释自己刚才在偷听张见闻那边的对话，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林依的头发是干的。衣服也是干的。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被雨淋过的痕迹。
“哈哈，你就当是吧。”他把那句解释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比起这个，你今天是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难道还能飞着过来。”林依白了他一眼。
“哈哈，好吧，不开玩笑了。林同学，我听说后面有外出的机会，要不要组队？毕竟我们之前配合的挺好的”
“让我考虑考虑吧。”林依偏过头，视线落回窗外的大雨上。虽然回答得不假思索，但她的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似乎还藏着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吧，同学们，安静。我们开始上课。”王维进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适时地截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短促而干脆的声响。王维进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大字——炼金与炼成。
“这节课我先和大家简单的说一下这两者，下节课到今天结束，会由其他老师来给你们讲课”
“就拿最近引起风波的家庭款加热器第三款举例。这款器械，实际是半炼金与半炼成产物。”
“大灾难以前，世界上就存在这门职业。但大灾难后，因为觉醒者增多，能对精神力运用的人也变多，所以这个职业也开始进入大众的门槛。”
“像我们使用的药剂，道具，还有一些生活物品，都是他们制作的。”
“然后就是练成，它是大灾难后兴起的，真理信徒觉得，物质是守恒的。所以炼金一道背离了世界的真理，也背离了神，所以，在经过不断的改良后，出现了练成术。像加热器的外壳，它原本就是一块金属，是使用练成术直接塑性制造的。”
听着王老师在上面侃侃而谈，从炼金与炼成的历史，到两者的冲突，再到两者合作的第一件物品，顾重大缓缓闭上了眼睛。昨晚没睡好，雨声又密，这种理论课正好补觉。
不知过了多久，讲台上的声音换了。不是王维进那种沉稳而克制的语调，而是一口沙哑又慢悠悠的腔调，像砂纸在木板上慢慢拖过去。
“大家好，我叫娜菲多特·史密斯。大家叫我史密斯先生就好。”
顾重大睁开眼。讲台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一身黑衣，黑色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皱纹层层叠叠，看不出具体年纪。他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但下笔很用力。
“……四大基本元素，等价交换，阵法炼金与阵法炼成的种种……”
老人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沉默，像是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需要先在脑子里翻好几遍才能找到。顾重大盯着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看了一会儿，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