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你看那边。”顾重大压低声音，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林依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一抹金黄与乳白相间的长袍在训练场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她微微皱了下眉。
“教会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顾重大已经迈开了步子，“去看看。”
两人朝教会人员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带着一种不刻意的谨慎。与此同时，训练场里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了这几位不速之客。原本散在各处练习的人群开始慢慢朝同一个方向聚拢。木桩旁、标靶边、休息区的长椅上，三三两两的同学放下手里的东西，交头接耳地跟了上来。训练场里那种各自练习的松散气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声音的、带着好奇与戒备的骚动。
走近了些，那几位教会人员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哦，我的迪克，你确定我们没来错地方吗？这一路上你已经问了好几个人了。”说话的是那个灰袍男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没错，联邦的情报就是这个班。今天只有他们在这里做测试。”被称作迪克的金袍男子回道，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半刻钟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呵，你懂什么。”迪克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光明神对我们的指引。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灰袍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闷哼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位金袍教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某个方向，脸上的从容被一种近乎热切的神情取代。
“哦，我的天——找到她了。我们快过去。”
他迈开步子，步伐明显比之前快了几分。灰袍男子紧跟其后，那位沉默的女性也无声地跟上。
周围越聚越多的同学纷纷让出一条路，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压低。顾重大和林依也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人群之中，大多数人都是黑发，所以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教父在找的人，而是一抹不一样的色彩。那是一个女孩，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挤，也没有交头接耳。等走近了些，顾重大才看清——她不高，似乎比林依还矮了一个头，目测只有一米五左右。一头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唯独左侧鬓角有一小缕头发是淡金色的，从耳畔垂下来，在满场灰扑扑的色调里格外醒目。眉毛也是淡金色的，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而那双眼睛是更深的金色，像两枚沉在清水里的硬币，正安静地看着教父朝她走来。
林依也注意到了，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好小的个子。”
说话间，金袍教父已经走到了那个女孩面前。他摘下礼帽，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克制，与刚才和灰袍男子拌嘴时判若两人。
“请问您是塞纳女士吗？我们是教会，光明神的信徒。我是光明神分支的主教兼神父，维德·奥迪克。”
女孩抬头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敬畏，只是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我是叫塞纳。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可以给我看一下您的异能刻痕吗？我们想先确认一下您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可以。”塞纳抬起左手，将手背面向那位自称奥迪克的神父。
“我的天——最初的光从左侧照向世界，经过一个回环又回归神的手中。您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人。”神父激动地说道。
因为视角的原因，顾重大却是把那个图案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被从正中间剖开的安卡十字。完整的安卡本该是一个对称的十字，上半部的圆环里嵌着一颗八芒星。但此刻她的手背上只保留了右侧的部分：一道笔直的竖线从手背中段一直延伸到指节根部，那是安卡十字垂直支柱的右半边，切口整齐利落，像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轴线裁开。上方的圆环只剩下右侧的半弧，弧线从竖线顶端向右弯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却在最左端戛然而止，另一半消失得无影无踪。圆环里原本该有八道星芒，现在能看见的只有右侧的四道——它们从圆心残留的位置向外伸展，长短不一，最上方和最下方的两道恰好触及半弧的内壁，另外两道则悬在半空，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中心。
“塞纳女士，从今日起，您就是教会光明神信徒的圣女。无论您是否同意。”神父激动地说。
“哎——等下！我？圣女？你们没有搞错吧？”少女疯狂摆手，惊讶地反问。
“圣女大人，这是不可能搞错的。您看您的异能刻痕——我们正常觉醒的隶属光明神的异能，只代表它的一个部分。不是代表核心的光芒，就是代表外在的权能。而您的刻痕，两者都有。这足以说明您的身份。”说罢，神父用左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虔诚地低下头，“感谢光明的指引，使您的信徒走在正确的方向。”
“哎，那好吧。我需要做些什么呢？”少女问道。
“圣女大人，教会方面期盼着您的回归。光明神的话语权在教会日渐衰落，但我们也不会强求您。您只需要记得，无论何时，您都是我们的圣女，是指引我们前路的人。”神父摸向胸口的十字架，语气郑重。
“好吧，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少女回道。
“如果您考虑好了，可以来命运之城的教会，去找我身后的这位女士。”言罢，前方的两位男子向两侧让开，露出后面那位穿着灰白色修女服、略显青涩的修女。“她将来会是您的司祭与神官，到时她会带领您回到教会总部，为您举行就任仪式。”
“您好，圣女大人。您叫我安娜就好。”略显青涩的修女慌张地说道。
“好了，圣女大人，我们要先行告退了。毕竟根源之塔的地盘不是很欢迎我们，而且我们进来时也没有报备。”神父说道。
“哦，迪克先生，你们快走。我来拦住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愿光明指引你们的前路。”
“老东西，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要一脸为我们牺牲的模样。他们又不会吃了我们。”神父没好气地说道。
言罢，三人飞也似的跑走了，看得顾重大嘴角不停抽搐。那边走近了的研究员看了看跑走的三人，又朝这边瞥了一眼，便推门回去了。
言罢，三人飞也似的跑走了，看得顾重大嘴角不停抽搐。那边走近了的研究员看了看跑走的三人，又朝这边瞥了一眼，便推门回去了。
顾重大和林依回到刚才试验能力的位置。周围的人渐渐散开，各自回到标靶和木桩前继续练习，训练场里重新响起零零落落的撞击声和讨论声，但刚才那一幕显然还残留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压低声音的议论从好几个方向隐隐约约传过来。
林依靠在木桩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有注意到刚才那个女孩吗？”
“自我介绍的时候看了一眼。”顾重大想了想，“我记得她的能力是全身发光。其他的倒没注意。”
“不是她。是教会带来的那个，穿修女服的小个子。”林依纠正道，“她看上去比我们小好多。”
顾重大摇了摇头。“没太注意。我当时光盯着那个金袍神父看了——第一次见到完全隶属教会的人，那身打扮挺新鲜的。”
林依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木棍，又抬起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顾同学。”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顾重大愣了一下。因为问的很突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多难回答，而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孤儿院里不会有人问，老刘头和赵姨只会说“活着就是本事”，顾院长那本倒着拿的书里也没写过这一页。
“没想过。”他说，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个孤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了想，“我想去外面看看。”
林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视线移回了远处那根还在冒烟的木桩上。
“那你呢？”顾重大问，“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没有。”林依回答得很干脆，“家里把我保护得很好，所以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顾重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训练场里，那根木桩上的最后一缕烟也散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撞击声和叫喊声重新涌上来，把他们这个角落淹了进去。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大概是哪个组的测试结束了。林依从木桩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顾重大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已经凉透的木条，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在了木桩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