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东边漏下来。没有往常那种灰蒙蒙的霾,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浅浅的金,路面上的裂缝和石阶边缘的磨损都被这光衬得柔和了些。
顾重大叼着半根食物条,慢吞吞地往北区走。食物条还是那股咸味,嚼久了腮帮子发酸,但此刻他没太在意。晨光从路边歪脖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他肩上,随着风晃一晃,又晃一晃。他眯起眼,迎着那不算刺眼的日头,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想着昨晚的事,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到了仪器底下,总能扒出点底细来。”
他把最后一点食物条塞进嘴里,空包装袋随手揣回口袋,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今天是根源之塔的测试,不管测出什么,总比自己闷在屋里瞎试强。
晨光从背后追上来,把他的影子铺在前面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早啊,顾同学。”
刚进教室,就看见张清雪在和自己打招呼。她今天一脸高兴,完全没有平时抱臂挑眉那股冷淡劲儿。顾重大笑了笑,回了句:“早啊。你们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明明钟声还没敲响,教室里却已经到了不少人。
“毕竟今天要测试异能嘛,好几个兴奋得睡不着。”张清雪往旁边几个人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可你们三位,按正常情况……”顾重大看向她和厉浊、张见闻那边。
“这你就不知道了。”张清雪没等他说完就截住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们今天是去做极限测试的。家族那边给开了绿灯——放在平时,这得正式入职联邦才有资格。”
顾重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不一会,钟声沉沉地滚过北区,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顾重大睁开眼,正好看见林依从门口走进来。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轮廓上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下,然后往桌上一趴,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
“早啊。”顾重大侧过头看她。
“……早。”林依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怎么,昨晚没睡好吗?我也没看到你有黑眼圈啊。”顾重大耿直地问道。
“哎,还不是我的异能,我昨天在各种尝试之下,似乎摸到门槛了。等我们今天测试完成再聊吧,我也想印证一下我的猜想。”
“好吧,我不打扰你了。”顾重大笑道。
他又闭上眼眯了一会儿。周围同学的说笑声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渐渐变远。直到王维进的声音忽然从讲台方向传来。
“同学们不要闹了,到门口集合,出发去根源之塔的驻地。”
也不知王老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兜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队伍拉成一条松散的线,穿过北区一条条灰扑扑的街道。越往北走,周围的建筑就越矮,窗户也越来越小,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似的。空气里那股金属和药水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
绕过最后一个街角,眼前忽然一亮。
一栋通体亮银色的建筑立在北区尽头,三层,像蛋糕一样一层一层叠上去。外墙上嵌着铜制管道和叫不出名字的金属装置,偶尔排出几缕淡色的蒸汽。楼顶竖着一根细铁塔,顶端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频嗡鸣。
王老师领着众人进了大门。
门口是一间办公室,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灰色长衫的工作人员,面前摆着一摞登记表和一台嗡嗡作响的金属仪器。王老师跟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把手里那个大兜子往桌上一放——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食物条。
“测试时间比较长,中午回不去。”王老师拍了拍兜子,“根源之塔不管饭,自己带的。等会儿按组领。”
接下来是分组抽签。顾重大抽到的是B12,林依是A12。
抽完签,顾重大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正把签条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从上面看出什么花样来。大概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签条,没说话。
工作人员解释了一下流程:三个测试房间同时进行,A组、B组、C组各进一个。叫到号的进去,测完会有人带去训练场,下一个人接着进。顾重大这组分到的是走廊尽头那间,门口挂着B组的牌子。进去之前,他在走廊里扫了一圈——A组在最里面那间,C组在隔壁。林依已经跟着A组的人进去了,从背影看,她倒是精神了不少,不像刚才趴桌子上那副样子。
顾重大想了想,也好。早点测完早点去训练场,看看其他人都是什么异能。总比闷在屋子里自己瞎试强。
进门之后是一间等待室,里面摆着好几排椅子。顾重大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左侧有一扇门,换人的时候会有人出来喊。他抽到的签是本组最后几个,等着也是等着,便拿出天启石板看了起来。
“今日,根源之塔观测到太阳光线照射向大地的不均衡情况,是否意味着新的灾难将要发生。”
“近日,因为加热器爆炸问题造成的损失日渐增多。联邦向根源之塔提议升级相关技术。根源之塔方回复:没空,技术本身没有问题。”
“联邦最新提案,向广大群众征求意见——为我们的食物条增加一种口味,来改善一下日常生活。如有想法,请向联邦信箱投递信件,并说明想法和原因。”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顾重大吃掉了几根食物条,偶尔抬头扫一眼——除了隔一阵子有人被叫进去,其余人都在低头刷天启石板。没人聊天,也没人显得特别紧张。空气中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12号,12号。”
顾重大收起天启石板,站起来应了一声。一个穿白衣服的研究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属夹板,低头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顾重大跟了上去。
测试室和外面截然不同——干净,整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靠墙摆放着好几台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你眼前的是精神力测试仪。”研究员指了指最近的那台机器,上面有一个掌心大小的凹槽,“把手放进去,想着对凹槽发动能力。先看看你的精神力数据。”
顾重大把手放进凹槽。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铁。他闭上眼,试着把那种“想”的感觉往手心里推。几秒后,机器上方弹出一块光幕。
精神力峰值:871
精神力属性:无
精神力浓度:10
异能分类:概念系
隶属神明:未知
“哎,看来是一种新能力啊。”研究员一边往夹板上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那个,我能问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眼前的研究员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挖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太棒了,太棒了。精神力峰值我就不解释了,就是你能用多少。精神力属性——每个人的异能都自带属性,会呈现出对应的颜色。你没有属性,说明你的精神力是纯净的,可以作为补充剂使用。”
他看了眼顾重大,语速不自觉地在加快。
“精神力浓度是我们新定义的单位。你就这么理解:如果峰值是长度,那浓度就是厚度。同样一千精神力,浓度越高,发动的能力越凝实,越不容易被打散,抵抗侵蚀的效果也越好。你这个浓度数值不低了,才刚觉醒两天就达到这个水准,可以。”
他把夹板翻了一页,“至于隶属神明——每个异能都有对应的神明,这是教会那边的说法,我们数据上也能佐证。显示‘未知’,说明你能力对应的神明还没有被记录在案。”他说这话时看了顾重大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珍稀样本的意味。
“既然是概念系,去最左边那台机器试试。”
他领着顾重大走到一台仪器前。机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方形金属板,约莫两指厚,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看到这个板子了吗?对它使用你的异能。”
顾重大看着那块板子,想了想,对着板子使用了能力。
方形板子脱落了。
它从悬挂架上直直地坠向地面。但在触地的那一瞬,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没有磕碰的痕迹,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没有传回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地上,像是重量本身被抽走了一瞬。
研究员瞪大了眼睛。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没有去捡那块板子,而是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压低声音喊了几个同事过来。很快,三四个穿同样白大褂的人围了过来,有人蹲下检查板子,有人拿着仪器对着悬挂架来回扫描,有人在本子上飞速记录。他们交换了几个顾重大听不懂的术语,语气急促而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
接下来又测了好几轮,换了不同材质和形状的板子。顾重大如实配合,中间还当场把狗子召了出来——举着木刀木盾的直立狗一出现,几个埋头记录的研究员同时抬起头,眼神在狗子和顾重大之间来回跳了好几趟。
“我的刀盾!我的刀盾!”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看看还在喊口号的狗子,又低头看看刚才无声落地的板子,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转身就扎进了那堆仪器里。
“好了,请先到那边休息。”为首的研究员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椅子,语气里强压着某种按捺不住的东西,“一会儿我们会把测试结果给你。”
说完,他和几个同事匆匆走向另一侧的仪器室,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着门,隐约能听见压低了声音的争论,夹杂着反复出现的几个词——“归属未知”“事实扭曲”“存在悖论”。
顾重大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刚用过力的太阳穴。狗子还在脚边站着,木刀搭在肩上,一副随时准备出战的表情。他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那边紧闭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块板子,到底怎么回事。
不一会,研究员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卡片。
“第一张是关于你能力的初步分析。”他把其中一张递过来,语气比刚才冷静了些,但眼底还残留着没消下去的光,“我们暂时将它命名为‘概念扭曲’。根据目前的测试数据,这个命名只覆盖了你能力的一部分——你今天展现出来的,很可能还不是全貌。后续如果有新的发现,建议你到联邦或根源之塔的驻地做进一步深度测试。”
他顿了顿,递过第二张卡片。
“这一张是联邦的推荐函。你的能力具备较高的研究价值和实战潜力,联邦那边会有更适合你的培养体系。当然,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顾重大接过两张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术语和数据,他扫到最底下一行——“初步判定:概念干涉类。”第二张卡片的正面印着联邦的十三星徽,后面面是一段措辞客套的推荐语,末尾留了一个联系人。
“谢了。”他把两张卡片收好。
“去吧,”研究员冲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训练场在走廊另一头,有足够的空间和标靶供你们练习。会有人带你过去。”
顾重大站起身,狗子自觉地跟上。门口果然站着另一位研究员,年纪更轻些,见顾重大出来便点了点头,领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