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课结束了。
下午也是认知课,王维进拿了几样联邦与根源之塔的常见道具与药剂来展示,用法、原理、注意事项,一样一样讲。没什么太值得记的东西,倒是他提到三件事——今天下午发放了一张卡片,叫身份证,要求我们随身携带,并保存好。明天会去根源之塔的驻地,对每个人的异能做一次彻底测试;后天会详细讲炼金术与炼成术的区别。
顾重大收拾好东西,走出学堂门口。暮色已经开始往下沉,石板路上人影拉得老长。
然后他看见了林依。
她走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边走边低头翻着那本灰皮《思想指南》。不像在赶路,倒像在消磨时间。风吹过的时候,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顾重大加快几步追上去。还没开口,林依先抬了头。
“顾同学。”她把书合上,语气随意,像是碰巧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顺路?”
顾重大愣了一下。他搬进东区73号才两天,还没来得及细想“邻居”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此刻看着林依往东区方向走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72号。昨晚左边那栋房子里亮着,忽明忽暗的,原来是她的异能。
“你住——”
“72号。”林依把书夹在臂弯里,脚步没停,也没等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往东区的方向走。裙摆扫过石阶边缘的灰尘,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走吧,同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东区灰色的石道上。沉默了一段路,林依忽然又翻开那本《思想指南》,边走边盯着某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你有仔细注意过觉醒后的纹身吗。”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刚读到什么新鲜东西时的那种疑惑,“还能发光的吗”
“你刚看到这一页?”
“嗯。昨晚光顾着试验异能,指南只翻了前面几页。”林依把书合上,偏过头看他,“联邦备注说这些全都是推测,仅供参考。你信吗?”
“一半一半吧。”顾重大想了想说。
林依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已经到了73号门口。林依在72号门前停下,拿出钥匙,侧头朝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像打发一个认识很久的邻居。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她消失在门后。紧接着,她屋里那盏灯亮了起来,光线稳定,是普通的暖黄色。今晚没有忽明忽暗。
顾重大进了自己屋,带上门。
他从物资袋里翻出那九条固体食物块,在桌子上一字排开。灰扑扑的包装,和昨晚一样乏善可陈。看着这些东西,他忽然有点走神。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命运之城的联邦在灾难后第一次成功种植并丰收了粮食,那一次仓库爆满,孤儿院也分到了不少。叫什么来着——柿子,稻米,还有一些冻肉。
那也是记忆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由老刘头下厨做的饭。
记得当时桌上摆了好几个菜。老刘头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一种顾重大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叼着烟卷那种散漫,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抚摸什么贵重东西的神态。
“这个做法叫炒菜。”老刘头说,“我当时可是旅店的主厨。几十年了啊,我都没有再碰过了。尝尝看怎么样——哎,这灾难闹的。”
然后他摆了摆手,嗓门忽然大了几分:“大家敞开了吃,不够锅里还有!这次联邦送的菜和肉,都是计划外的!”
那天晚上,孤儿院的孩子们吃得很饱。
顾重大撕开一根食物条的包装,咬了一口。硬的,只有一些咸味。
他把剩下的半根放回桌上。看着桌上的食物,顾重大突然想起,这几天要重新向联邦的补给点申领一些。
顾重大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桌子上的食物,吃完后,用联邦给的加热器烧了壶水。然后躺到了床上。
回忆着老师今天讲的内容,他也是感到新奇。联邦没有义务对全部公民进行科普性教育。听老人们说,最初只是在广场上张贴公告,各种的,一些信息,发现,和异能相关。后来,才开始有了这个制度,到现在,有了天启石板,这个制度就直接缩短了15天。
想到这里,顾重大重新掏出他的天启石板,打算看看今天联邦有没有什么大新闻。
“教会希望重启货币制度,联邦和根源之塔一起否决了这个提案”
再拨:
“近日,不朽之城一重度危险罪犯潜逃,此人曾是一名邪教徒,在不朽之城犯下8桩杀人案,大家如若见到,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一定要向联邦举报。凡举报或信息提供者,奖励丰厚”
再拨:
“今日,城内发现妄语教团痕迹,公民出门一定要注意”
再拨:
“一公民使用加热器忽然爆炸致其死亡,其原因还在调查。根源之塔回应,加热器只要不使用异能干涉或暴力破坏,是不会爆炸,请公民放心使用”
看到这里,顾重大放下天启石板,坐起身,把加热器关掉。看着烧开的水,他想起了林依的异能——能产生火焰,自身却没法免疫。她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顾重大总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完整的火元素掌控者,怎么可能被自己的火焰伤到?除非她理解的“火元素掌控”,和她能力的本质,根本就是两回事。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上衣脱了下来,侧过身,借着床头那盏小灯的微光,看向右肩上的纹身。
图案还是那个图案——说它是正方形又不是,说它不是又感觉是。和昨天刚觉醒时相比,也没什么变化,也没见过它发光。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昨晚他确实做了什么事,让自己直接晕了过去。把狗变成猫,再把猫变成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他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
顾重大决定再试一次。
昨天变完猫就晕了,是因为跨度太大。这次先从小处着手。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狗子出现了,香蕉猫也出现了。两只非人的生物并排站在床前,一个举着刀盾,一个安静地坐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紧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流——不多,但能清晰感知到。同时维持两个召唤物,需要付出代价比之前多了不少。
还能承受。顾重大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东西身上,试着找它们之间的共同点。狗子,来自天启上那个抽象又滑稽的视频。香蕉猫,来自前几天看到的另一个视频。都不是现实存在的东西。都是影像,都是他“见过且记住”的非现实之物。
但这是全部吗?
他总感觉漏了什么。这两个东西能被召唤出来,不只是因为“他见过”——那个水龙头的测试已经证明了,狗子的认知来自于他的认知。所以真正的前提不是“见过”,而是“他脑子里有这个概念”。
概念。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右肩上的纹身微微发了一下热。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贴上去又移开。顾重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也没发生。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能凭空变出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但如果他真正的能力不是召唤,而是把已知本身当素材来处理呢?
这时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收紧感。又饿了。
他从桌上那一排食物条里拿起一根新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猜测的可能性。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食物条往嘴里送。
就在抬手的那一瞬间,能力发动了。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像是手指比脑子先做了决定。指尖握住食物条的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不是热,不是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脑海里抽走了,沿着手臂流了过去。
顾重大愣住了。他低头看向手里捧着的东西。
不是食物条。是一个盘子。
盘子里盛着菜,还冒着热气。是记忆里老刘头做的那道炒肉片,配着几块炖得软烂的柿子,油光浮在表面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搁着一双铁筷子。
顾重大愣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接着他决定不想了,先吃完再说。
盘子很快就空了。顾重大舔了舔嘴唇,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吃。要是天天都这么吃该多好。
他心满意足地把盘子往桌边一推,想去够杯子喝水——指尖刚离开盘沿,盘子忽然像被抽掉了骨架,无声地塌了回去。瓷盘、筷子、残留在盘底的油光,桌面上只剩下那个食物条的包装袋,和其他的包装袋一模一样。
顾重大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桌上那包装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沉默了三秒。
他喝了口水后把杯子放下,翻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决定不想了,好不容易吃了顿好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另一边,顾重大的邻居,林依,看着地板上还在冒烟的加热器残骸,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