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带着哈达实地查验文书、努尔哈赤亲笔立下的代管字据,一行人马一路缓行,安然返回辽东开原官署。他将整趟巡查经过、哈达部族现状、建州临时协防的各项凭据逐条整理成册,草拟长篇奏疏快马递往京师朝堂。
大明朝堂诸臣细细翻阅勘访记录与双方签押的字据,又看过边关递来的多方佐证情报,便暂时压下了对建州强行吞并哈达的疑虑。内阁只是依照惯例,传谕辽东总兵衙门,令边军哨卒常态化监视关外女真各部动向,若无大规模兴兵攻伐、抢占疆土的确凿线索,不必轻易调遣大军出关,以免扰乱辽东边境多年勉强维持的安稳格局。
这一道朝堂旨意经由驿道传到关外建州主营时,努尔哈赤正独坐帐内翻看各地呈报的情报密笺。听闻明廷不再深究哈达事宜,他紧绷多日的眉宇缓缓舒展。哈达看似仍由孟格布禄以贝勒名号主事,军政实权早已牢牢攥在建州手中,眼下大局已定,无需再为哈达耗费心神,他的目光,径直转向海西四部里处境最岌岌可危的辉发部。
辉发部族扎根在绵长的辉发河沿岸,主城依傍河道高地修筑,夯土城墙又高又厚,外围借着河水形成天然屏障,易守难攻。这片领地夹在建州与叶赫两大势力中间,地域狭小,平整耕地不多,连片草场也颇为局促,每逢秋冬枯水、粮产歉收的荒年,部族上下总要为口粮熬得焦头烂额。执掌辉发大权的贝勒拜音达里,性情孤僻多疑,心思狭隘狠戾,为了坐稳贝勒宝座,早年不惜挥刀屠戮同族叔伯、宗族长辈,靠着血腥清洗压服内部反对声音。
可高压杀伐只能慑服众人一时,没法真正收拢人心。族内宗室子弟、各寨头领日日活在猜忌惶恐之中,生怕某一日便遭拜音达里猜忌获罪,不少小部族头领私下暗自联络,总想着寻一处安稳去处栖身。拜音达里身处两强夹缝,行事更是摇摆不定:既惧怕叶赫集结重兵踏平辉发,又不愿彻底依附建州受人辖制,常年在建州、叶赫之间左右周旋,哪边施压紧迫便假意倒向哪边,几番折腾下来,部族信誉消耗殆尽,周遭各部都不愿与辉发深度缔结盟约。
建州主营帅帐之内,夜幕垂落,烛火摇曳,偌大一张辉发全境地形舆图平铺在木案之上。额尔德、阿古达分立两侧,二人连日梳理打探得来的情报,逐条剖析辉发内部的裂隙与可乘之机。帐外偶尔传来巡营士卒缓步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牛录驻地零星篝火点点,一派肃然备战的氛围。
额尔德伸出指尖,轻轻点在舆图标注辉发主城的位置,语气平缓沉稳,将内情细细道来:“拜音达里对内严苛嗜杀,对外软弱摇摆,眼下已有数十户辉发族人不堪苛政盘剥、宗族倾轧,偷偷越过边界逃入咱们建州领地寻求庇护。这些流民大多是耕种、放牧的好手,熟知辉发各处村寨分布、城防薄弱点位。叶赫一直觊觎辉发的河道要塞,屡次派遣使者前往贝勒府威逼利诱,勒令拜音达里断绝同建州一切往来,如若拒不遵从,即刻调动兵马围困辉发主城。拜音达里全无定见,叶赫使者一到便满口应承依附,待叶赫使团撤离,又转头想借助我建州兵力抗衡叶赫,反复无常,早已失却部众信任。”
阿古达俯身凑近舆图,目光扫过辉发河沿线关卡,补充谋划的关键要点:“辉发城凭借河水屏障固守,若是咱们直接举兵强攻,势必出现大量兵员折损。战事动静过大,开原周承业必会再度带队出关勘验调查。哈达依靠临时代管、假意调停内乱的法子蒙混过明廷核查,辉发不能照搬旧路。咱们要借力辉发内部矛盾,一步步诱导拜音达里接连犯错,让他既彻底得罪叶赫,又背弃与我建州的盟约,待到辉发内部分崩离析、人心涣散之时,我们再以调停部族内乱、安抚受难部众的名义进驻,明廷查究下来,也挑不出咱们主动挑起战事的把柄。”
努尔哈赤指尖反复摩挲着舆图边缘粗糙的羊皮纹路,沉默思索片刻,缓缓敲定全盘部署:“先妥善安顿投奔而来的辉发流民与失意宗室,划拨上等耕地、成群牛羊予以安置,免除数年劳役赋税。让辉发境内人人知晓,投奔建州便能远离杀伐苛政,安稳度日。随后选派口齿伶俐、擅长交涉的使者前往辉发贝勒府,假意应允拜音达里的求援诉求,用联姻盟约作为诱饵,引他许下承诺。等他受叶赫利诱再度背约毁誓,我们便手握全部凭据,占据道义上风。”
议定方略之后,建州各部立刻依照指令行动。流民安置营地选在距离边境不远的平缓谷地,搭建木屋、划分草场田亩,每日有官吏登记人丁、分发粮种耕具。逃亡而来的辉发青壮闲暇之余,还会被哨探主事唤去,细致讲述辉发主城城门值守换班时辰、粮仓坐落位置、各寨头领对拜音达里的不满程度,点点滴滴情报尽数被记录成册,送入帅帐归档。
数日过后,两名建州使者携带皮毛、人参等贵重礼品,带着少量随行护卫,慢悠悠赶赴辉发贝勒府邸。此时拜音达里正被叶赫的施压逼得坐立难安。叶赫送来最后通牒,勒令他三日之内交出所有逃往建州的辉发族人,逾期便整军压境,劫掠村寨、围困主城。府内幕僚束手无策,想不出半分解围对策,拜音达里连日寝食难安,眉宇间满是焦躁愁苦。
见到建州使者登门,拜音达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当即在府内设下宴席款待。席间他不住叹气倾诉困境,苦苦恳求努尔哈赤出面庇护逃亡部众,出兵震慑叶赫,打消对方发兵攻打辉发的念头。
使者严格遵照临行前拟定的说辞从容应答:“我家贝勒怜悯辉发百姓深陷动荡苦难,愿意与辉发缔结攻守盟约,共同抵御叶赫无端侵扰。只是两家盟约想要长久稳固,需一桩姻亲作为凭据。听闻贝勒膝下有一待嫁幼女,若能将郡主许嫁建州,结为秦晋之好,建州便可常年为辉发提供兵源、粮草援助,绝不坐视辉发遭外敌欺凌。”
拜音达里急于摆脱眼前危机,未做深思便一口应下,当场口头许诺按期送女儿前往建州完婚,两家口头定下攻守互助盟约。宴席散罢,建州使者辞别辉发,快马赶回建州主营复命。努尔哈赤表面传令内务司筹备婚嫁所需布匹、首饰、居所,摆出认真筹办联姻的模样,暗地里加急传令边境各处哨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辉发与叶赫之间的使者往来、兵马调动,静静等候拜音达里反悔变卦。
事态发展一如努尔哈赤预料。叶赫方面很快打探到辉发与建州定下婚约结盟的消息,迅速派遣核心重臣携大批良田、草场地契赶赴辉发。叶赫使者当面许下优厚条件:只要拜音达里撕毁建州婚约、遣返逃往建州的部族人口,叶赫便将辉发东侧数片水肥草美的牧地永久划归辉发管辖,还承诺在女真各部集会之时,力保辉发部族地位。
一边是实打实的肥沃草场,一边是远嫁女儿、依附建州约束自身权力,拜音达里私心作祟,又畏惧叶赫军威,短短数日便推翻此前约定。他回绝将女儿送往建州,还派遣部属前往建州边境递出文书,索要先前出逃的辉发流民。
背信的消息传入建州帅帐,努尔哈赤脸上不见暴怒怒意,只吩咐属吏将拜音达里两次缔约、两次背弃盟约的完整经过详细笔录,连同往来使者证词、文书抄件一并封存进加密木匣。
额尔德翻看整理完毕的卷宗,低声笑道:“拜音达里反复无常,自毁信义根基。往后即便我们对辉发采取举措,叶赫没理由全力为其申辩,辽东官吏核查前因后果,只会认定是辉发贝勒一己私心挑起部族纷争,我建州始终占据情理大义。”
与此同时,定居在建州的辉发宗室、各寨头领接连派遣心腹潜回辉发打探消息,每隔三五日便有人传回密报。辉发主城之内人心惶惶,底层牧民常年承担沉重赋税徭役,兵士不愿为多疑寡恩的拜音达里拼死作战;大片农田因无人用心打理渐渐荒芜,粮仓存粮逐日消耗却得不到补充,每到傍晚,村寨之中随处能听见百姓唉声叹气。不少底层牧民私下悄悄托人传话,盼着建州早日介入辉发乱象,终结无休止的猜忌、苛捐与动荡。
时机日渐成熟,努尔哈赤派出第二批使者前往辉发贝勒府当面质问。使者逐条列举拜音达里背弃婚约、撕毁盟约、反复欺瞒建州的种种行径,勒令他按期履行联姻约定,坚守两家互助盟约。拜音达里夹在两大势力中间进退两难,只能含糊其辞推诿搪塞,既不敢答应联姻惹怒叶赫,也不敢彻底和建州决裂招来兵祸。贝勒府政务彻底停滞,各类部族事务堆积案头无人处置,辉发整体局势愈发颓败混乱。
远在开原官署的周承业,依靠边关流动哨探送来的零星情报,知晓建州、辉发、叶赫三方盟约纠葛再起。经历过哈达巡查一事,他深知关外部族口头盟约时常更改,若无确凿出兵夺地、武力吞并的实证,贸然带队北上巡查只会小题大做,还会被朝中言官指责虚耗军饷、无事生非。于是他仅仅传令边关哨卒加强边境巡防,定期汇总三方动态呈报开原,选择按兵不动,静观事态演变。
周承业的审慎观望,给了努尔哈赤充足的筹备窗口期。他一面从建州主力抽调精锐人马,连同哈达整编完毕的青壮兵士,秘密集结在哈达东部边境隐蔽营地,囤积粮草、锻造修缮军械,日夜演练攻城、野外驰援战术;一面持续收留陆续出逃的辉发部众,将健壮青年编入牛录,借着流民口述熟悉辉发河道深浅、城墙薄弱缺口、村寨隐秘小路。
时序由夏末转入初秋,辉发河畔草木褪去盛夏浓绿,片片枝叶泛黄飘落,河道水位持续回落,依靠河水阻拦敌军的天然优势大打折扣,已然不是辉发凭借河道固守城池的最佳时节。努尔哈赤召集阿古达、额尔德召开核心议事会,敲定最终行动规划:待到拜音达里众叛亲离、部族内部矛盾彻底爆发,便以惩戒背信无义之人、安抚受难辉发部众为名出兵,不以强势吞并的姿态强攻占领,打着调停内乱的旗号进驻辉发主城,最大限度避开明廷的干预猜忌。
帅帐之内烛火长明,努尔哈赤目光先望向哈达方向,又落回铺开的辉发羊皮舆图,语气沉稳笃定:“哈达已然稳固掌控,辉发内乱自生自乱,无需太久,海西又一部族便归入我们掌控。只要始终守好‘调停内乱、安抚部众’这一名头,大明边吏抓不到半点发难借口,咱们整合海西四部的宏图,便能一步一步踏实推进。”
阿古达拿起装满盟约证词、往来笔录的密匣,仔细锁入帅帐深处的保密柜:“这些凭据妥善留存,日后不管叶赫赴京师递状控诉,还是辽东衙门上门问询,我们都有理有据,始终立于道义不败之地。”
千里之外的辉发贝勒府邸,拜音达里依旧被困在草场取舍、盟约抉择、叶赫军事威慑的困局里,日夜愁闷难眠,整日躲在府中唉声叹气,全然没有察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在建州周密筹谋下,缓缓笼罩住整座辉发城。关外风云暗流涌动,僵持多年的海西势力格局,即将迎来新一轮颠覆性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