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夏末，桂南大地浸在绵长湿热里。白日烈日悬在半空，烤得乡间土路蒸腾起滚滚热浪，夯土院墙被晒得发烫，墙根蛐蛐不住聒噪，田埂禾虫蹦跳不休，连空气都裹着化不开的潮气。翠竹与芭蕉沿着村落密密匝匝生长，草木气息沉沉浮浮。覃永胜跟着姑姑覃志梅，收拾好简单行囊，辞别久居的省城住处，一路辗转回到祖祖辈辈扎根的覃家大院，打算在此小住一段时日。
乡里人初见少年，常把他的姓氏错念成秦皇之秦。每逢这般，覃志梅便温声解释，此字西在上、早在下，为覃姓，和先秦嬴秦一脉毫无瓜葛，是覃氏宗族世代承袭的族姓，一字之差，宗族渊源、祖辈旧事便全然两样。姑侄本就是这片村寨土生土长的覃家人，只因家中长辈常年在省城履职，覃永胜自小大半岁月都在城里街巷度过，覃志梅也留居省城照料侄子起居，唯有逢年过节匆匆返乡小住。此番长久落脚老宅，二人反倒像做客的外人，周身萦绕着几分生疏。
覃家大院坐落于村寨腹地，是历经数代修葺的岭南老宅。青砖院墙饱经风雨剥蚀，东侧墙体塌去大半，墙坯以稻秆混黄泥夯实而成。院内立着三棵年迈老枣树，虬曲枝桠四下舒展，枝头垂着青涩小枣；院角丛生芭蕉，宽大叶片被热风拂得簌簌颤动。地面经几代人常年踩踏，凝成紧实平整的黄泥地，石磨、洗衣石阶、竹编筐篓错落摆放，处处沉淀着桂南乡野独有的烟火气韵。
覃永胜外相沉稳内敛，骨子里却藏着孩童顽趣，这份性情得益于两份悉心抚育。一是祖父覃世汉绵长厚重的隔代亲情，祖孙朝夕相伴习武读书，这份亲昵在整座大院人人皆知；二是院里一众长辈皆偏爱他，糍粑、野果、糖糕这类吃食，精巧竹制小玩意儿，总会第一时间留给他。再加覃志梅自襁褓之时便照看他，陪着他学步、学语，覃永胜自小被浓浓亲情包裹着长大。
覃世汉是守礼明理的老者，笃信子弟需文武兼修方能立身。自覃永胜三四岁能稳稳站立起，每日功课便安排得条理分明。天边刚浮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裹挟稻田湿汽漫过枣树枝头，覃世汉穿戴齐整，牵着小孙子走到大院空场练拳。老人性子温厚，手把手矫正马步姿态，双腿屈膝岔开，腰背挺直不塌不斜，双拳收于腰侧，基础招式一遍遍演练推敲。见少年身形松懈，便用手杖轻点膝盖、后背提点要领，从不会厉声斥责。经年晨练下来，覃永胜筋骨紧实硬朗，纵然桂南阴雨连绵、湿气浓重，也极少染风寒闹病痛。
晨练落幕，晨雾散尽，天光落满庭院，祖孙移步堂屋书桌研读诗书。堂屋窗扉敞开，穿堂风携着竹叶清芬漫入屋内，线装启蒙典籍、砚台墨汁、粗杆毛笔静静摆在木案之上。覃永胜天资灵慧，悟性远超同龄稚童，记事过目不忘。三四岁便研读《三字经》，通篇诵读流畅无碍，断句释义稍加点拨便能领会；各类短篇唐诗张口即诵，邻里长辈登门串门，随意点一首诗作，他端坐案前便能一字不差吟完。乡邻见了纷纷打趣，都说覃家养出一位秀气小秀才，来日定能凭读书闯出一番前程。
诗书拳脚练得再规整，一见覃志梅，覃永胜的顽童心性便再也按捺不住。覃志梅看着侄子从婴孩长成少年，永胜年幼那几年，姑侄常同卧一间卧房。桂南夜半湿冷，被褥需常晾晒，孩童睡得沉酣，夜里感知不到尿意，常常把褥子浸出一大片湿痕。
潮气沁得肌肤发凉，覃志梅总会率先惊醒。她不敢高声喧哗惊扰全院人家，披一件薄麻短褂，摸黑抱起浸湿的被褥搭在院中竹竿晾晒，再从储物柜取出干燥褥单重新铺床，一夜折腾两三回是寻常事，等收拾妥当，夜色已然深浓。
次数多了，她也养成习惯，夜里伸手往身侧被褥一探，触到湿凉，便轻轻拍一拍永胜圆实的小屁股，语气嗔怪里裹着宠溺：“多大的孩子还尿床？晚饭稀粥、糖水贪多，睡前少喝两口便好了。夜里想如厕尽管喊我，何苦裹着湿被褥熬到天亮。”
覃永胜半梦半醒，脸颊烧得通红，垂着小脑袋低声认错。可孩童自制力浅薄，记不住叮嘱，隔三两晚便旧态复萌，每每都要劳烦姑姑夜半整理床铺。覃志梅无奈之余又满心疼惜，只得多备几套床单褥子轮换备用。
此番重回大院，姑侄整日相伴，重拾儿时嬉闹光景。覃永胜鬼主意层出不穷，一日午后，覃志梅蹲在院边石阶用皂角搓洗衣物，泡沫顺着石阶淌进泥沟，她埋头揉搓衣衫，没留意身后动静。少年攥一捧干透的黄泥细土，踮脚溜至身后，轻轻撒在她发顶与肩头，青丝裹着黄尘，乱糟糟一片。
覃志梅抬手摸见满手泥垢，转头便追。覃永胜朗声大笑绕着老枣树奔逃，只顾回头张望，没留意猪圈矮栏未曾扣牢。一头本地黑猪被奔闹动静惊扰，猛地往前拱撞，獠牙蹭过少年小腿，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哎哟！”覃永胜疼得踉跄跌坐在黄泥地上。覃志梅立时收了嬉闹，快步上前扶住他挪到石阶坐稳，回屋取来陈年草木灰与裁剪好的粗布条，蹲下身用清水冲净伤口泥沙，撒上止血草木灰，再拿布条细细缠裹固定。
她指尖轻轻按住布条，笑着打趣：“万幸只蹭破皮肉，还好没咬到小宝贝，差一点你就成太监了。”
覃永胜面颊涨得滚烫，别扭地扭了扭腿，嘟囔着让姑姑别拿自己取笑，嘴上不服，身子却安安稳稳不动，任由姑姑包扎完毕。
白日闲暇，二人往村外田埂闲逛，钻进矮树丛摘酸甜野酸枣，追蜻蜓蹚过浅水渠，蹲在沟边看鱼虾自在游弋。待到暮色垂落，搬两张矮凳坐在院中纳凉，闲谈省城街巷、学堂趣事，也细说桂南乡间风土人情。
村寨里乡亲作息循时节而动，破晓便扛农具下田打理稻禾菜畦，日暮归家生火做饭、饲喂禽畜。邻里相处质朴热忱，谁家缺稻谷杂粮、锄头竹筐，登门求助便会爽快相借，还常互赠自种青菜、芋头、瓜果，这份淳朴风气在桂南乡间代代沿袭。
安稳度日十余日，一桩细碎风波悄然萌生。覃志梅渐渐察觉异样：午后窗边缝补针线，或是傍晚在偏屋整理私物时，院墙拐角、柴垛后方总有人影倏忽闪过。起初她只在心里暗自琢磨，没立刻挑明。这人不是懵懂孩童，正是同族的覃东，年纪和覃志梅相仿，早已是成年同辈人。
大院里上下心里都有数，覃东素来心性偏狭，行事总爱钻旁门左道，早前就闹出过高跟鞋闹剧，也曾刻意针对、刁难过彭吉，一桩桩旧事摆在众人眼前，谁都清楚他为人不大敞亮。如今他又总躲在暗处窥探自己起居，意图实在耐人寻味。大院族人顾及同宗情面，向来不愿当众戳破他的毛病，只是私下里人人对他存着戒备，遇事尽量避开，少和他产生纠葛。
一日黄昏，暮色笼罩大院。覃志梅假意进屋取针线笸箩，借堂屋门遮蔽身形，轻步绕至柴垛旁，果真见覃东缩在柴堆之后，探头往堂屋、偏屋张望。覃东年岁和自己相差无几，身形已然成熟，这般躲在暗处窥看同辈女子日常，绝非少年贪玩，依旧是往日那番阴私做派。
她没有高声叫嚷把事态闹大，顾及宗族脸面，不愿将丑事摆到全村人跟前，只是静静唤了一声覃东的名字。覃东猝不及防被撞破，僵在原地满脸窘迫慌乱，垂着头支支吾吾，半句完整话语也说不出。
此事未曾对外张扬，覃志梅只私下找到覃家主事长辈，把撞见窥探的经过、连同覃东过往高跟鞋事端、针对彭菊的种种行径一并委婉讲明。长辈单独约谈覃东，严肃训诫他恪守本分、端正心性、知礼知耻，切不可再做暗中窥探、寻衅刁难旁人的龌龊事。一场风波就此悄无声息地平息，没有传遍村寨，可大院里所有人依旧对覃东保持着距离与提防，凡事不肯对他交心交底。
夜色渐深，蛙鸣虫鸣此起彼伏漫过整座大院。覃永胜坐在一旁，望着煤油灯下端坐缝补衣衫的姑姑，一桩桩旧事在心底翻涌：幼时尿床挨拍屁股、奔跑被猪咬伤遭打趣、黄昏撞见覃东暗中窥探的场面。他也隐约听长辈闲聊过覃东往日折腾高跟鞋、针对彭吉的旧事，渐渐懂了为何院里长辈、族人都不愿戳破覃东，却又处处提防着他。忽而忆起随祖父晨起练拳、灯下诵读诗文做小秀才的清静时光，忽而沉浸在大院烟火琐事的热闹日常里。
他暗自感慨，桂南祖宅大院的乡间岁月，藏着独一份温润绵长的滋味，也藏着宗族人情里难言的周全与隐忍。晚风扫过芭蕉叶、枣树枝，沙沙声响悠悠荡荡，姑侄伴着沉沉夜色，在世代居住的覃家老宅，继续度过这段短暂又难忘的归乡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