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从怀里掏出村志,村志是一本线装书发黄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写着“陈家沟村志民国八年修”,他把书翻开第一页是村子的地图画得很简陋只有几条线和几个方块,第二页是人口统计从民国八年开始每十年一次,他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今年的人口统计一百零三人。
陈九阳虽然瞎了但他听得见老吴翻纸的声音,纸声很脆像是干透了的树叶一碰就碎,他问老吴你翻的是什么,老吴说村志你爷爷修的每年记一笔记了快一百年了。
“你爷爷从民国八年就开始记人口,那时候村里一百零五人,第二年一百零四,第三年一百零三,第四年一百零二,第五年一百零一,第六年一百,第七年九十九,一直降到九十又开始回升,升到一百零五又开始降,一百年来人口一直在九十五到一百零五之间波动,从来没超出过这个范围。”
陈九阳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看不见但他听懂了,人口不是自然波动的是被人为控制的,多了就死几个少了就生几个,村子里的人像牲口一样被圈养着数量被精确控制在某个范围内。
老吴又翻了几页翻到了“灯显日”的记录,每年七月十四那一天村里都会死人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意外,有的是摔死的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被石头砸死的,死因各不相同但日期相同都是七月十四,一百年来从未间断。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老吴面前伸手去拿村志,老吴没有拦她把书递给了她,她翻到第一页看到了她曾祖父的字迹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民国八年七月十四夜见灯一盏青火不灭,翌日村中死者一人。”
翻到第二页是她爷爷的字,“民国九年七月十四夜见灯二盏青火不灭,翌日村中死者二人。”
翻到第三页是她爸的字,“民国十年七月十四夜见灯三盏青火不灭,翌日村中死者三人。”
她一直翻翻到了今年,“二零二四年七月十四夜见灯九十九盏青火不灭,翌日村中死者九十九人。”
她的手在抖书从手里滑下去了掉在地上摊开了,地上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张图是村子的平面图每一户人家都标了号码,从一号到一百零三号,其中九十九个号码被红圈圈住了只有四个没有圈,四个号码分别是老吴的、陈九阳的、陈小禾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
她问老吴这个没圈的是谁,老吴说是你妈你妈的号码一直在因为你妈的魂还在灯里没死,陈小禾的眼泪滴在村志上纸湿了湿了的地方透过去看到了下面的字,很小的一行字写在纸的夹层里,“人口不可过百过百则杀不可下九十下九十则补。”
她把这行字念出来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补人口的方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小禾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但那个声音还是说了下去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从村志里出来的,书页在自动翻页翻到了最中间那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床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个女人是陈小禾她妈那个穿黑袍的人是妖道,她在生陈小禾的时候妖道站在她床边等她生完了就把她的魂抽走了,抽出来的魂塞进了一盏灯里灯亮了她的身体就死了。
陈小禾看着这幅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记得她妈是病死的她爸说她妈是得了一种怪病治不好,原来不是怪病是被抽了魂,她蹲下来用手摸着画上她妈的脸画是黑白的但她的手指摸到了温度,温的热的像是在摸一个活人的脸,她妈的脸在她手指下动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的眼泪滴在画上画湿了墨化开了她妈的脸模糊了。
陈九阳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老吴的方向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我女儿肚子里种的灯胎是不是也是从她妈身上抽出来的。”
老吴没有回答但他沉默了沉默就是回答,陈九阳朝他走了一步举起了骨刀刀尖对着老吴的胸口,老吴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刀尖碰到他衣服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刀刃刀刃割破了他的手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女儿肚子里的灯胎是用你老婆的魂养的,你老婆的魂在灯里养了十年养成了灯胎种到了你女儿肚子里,你女儿生的不是灯胎是你老婆,她要把她妈生出来。”
陈九阳的刀掉在地上了当啷一声,他的身体软了跪在了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在无声地哭哭得像一个孩子,他以为他老婆是病死的他以为他女儿是正常的怀孕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原来不是他老婆被他害死了他女儿被她妈附了身一切都是因为他。
陈小禾听到这句话她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不是灯胎在动是她妈在动,她妈的魂在她肚子里睡了三个月了现在醒了在挣扎想出来,她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包包的形状是人脸是她妈的脸,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陈小禾嘴动了说了两个字,“女儿。”
陈小禾用手按住肚子想把那个包按回去但按不住反而越按越大,她的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了从平平的鼓到了像怀孕五个月,她疼得弯了腰她爸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了她,她靠在她爸的怀里她爸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打鼓,她听着这个心跳声觉得很安心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老吴弯腰从地上捡起村志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了怀里,他提着古灯转过身朝洞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小禾的肚子,肚子还在鼓已经鼓到像怀孕八个月了肚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胎儿蜷缩着不是灯胎是正常胎儿有头有手有脚,脸是朝里的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到它有一头浓密的头发。
“你妈要出来了,她要重新活一次从你肚子里活一次,她活了你死了你活了她死了你们母女只能活一个。”
陈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胎儿翻了一个身脸朝外了,那张脸是她妈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她看着这张脸这张脸也在看着她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在羊水里化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肚皮摸到了她妈的脸她妈的脸在她手指下蹭了蹭像是在回应她,她的眼泪流了滴在肚皮上肚皮上的眼泪被胎儿吸进去了胎儿在她肚子里打了个嗝,打嗝的声音很大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
老吴的笑声从洞口传进来哈哈哈哈的四声笑完就消失了,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洞穴里只剩下陈小禾和陈九阳还有墙上那些骨头和地上那些铃铛碎片。
陈九阳抱着女儿她的肚子大得像个球他抱不住了两个人都坐在地上,他用影子手摸着女儿的肚子肚子里的胎儿在动在踢每一次踢都让女儿的身体弹一下,他摸到了胎儿的脚小小的隔着肚皮他能感觉到温度,温的热的是他老婆的温度。
“小禾你把她生下来吧她是你妈你生她她养你你们扯平了。”
陈小禾摇头她不想生她不要她妈从她肚子里出来她妈是她妈不是她女儿,但她妈在她肚子里越长越大了等不及了要出来了,她的肚子开始收缩一阵一阵的疼得她全身冒冷汗,她抓着地上的一根骨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嘴唇咬破了血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陈九阳用手按着女儿的肚子帮她把胎儿往下推,他的手是影子手没有重量但女儿感觉到了压力,她叫了一声啊的一声很尖很细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去了。
胎儿出来了从她两腿之间滑出来掉在地上脐带还连着她的身体,胎儿没有哭它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洞穴的顶看着墙上的骨头看着陈小禾,它的嘴张开了叫了一声,“妈。”
陈小禾低头看着这个刚生出来的东西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妈妈,它小小的红红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一个普通的新生儿,但它的眼睛不像新生儿它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有灯。
她伸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它很轻像一捧棉花,它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她的肚子不疼了子宫收缩了回去了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灯胎不是魂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胎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