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想起周屿躺在棺材里的样子,那么年轻,那么安静。怒火在胸腔里烧起来:“你们杀了他。”
“规矩杀了他。”夜哭重复着镇长和老头的话,“在这儿,规矩最大。沈越,你比他有天赋。你父亲的血在你身上,你能写出最好的结局,让夜哭镇……永远活下去。”
“如果我拒绝呢?”
夜哭的笑容消失了。镜子里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那你就成为结局的一部分。像井里那些人一样,永远留在这儿,成为故事里的一个标点,一个注脚。”
镜子突然变得滚烫。沈越手一松,镜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裂成了更多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夜哭的脸,都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写吧……”
“写完它……”
“这是你的命……”
沈越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他拉起林晚,跌跌撞撞冲出老宅。院子里的荒草忽然疯长,缠住他们的脚踝。草叶像刀子,割破了皮肤,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血滴在地上,没有渗进去,而是像在客栈门口那样,开始蠕动,延伸,画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符号。符号发出暗红色的光,光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覆盖了整个院子。
图案正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
是夜哭。但不是镜子里的样子,而是一个穿着清朝长衫、留着辫子的男人,脸色青白,眼眶深陷,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滴着血。
“写。”他说,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写出结局,或者成为结局。”
沈越看着那个逐渐凝实的身影,又看看手里的日记,忽然明白了。
父亲没有逃掉。
他只是把诅咒推迟了三十年。而这三十年里,夜哭镇一直在等他,等他的后代,等一个能继承这个“故事”的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
就是他。
夜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几乎要从那个血色图案里走出来。林晚紧紧抓着沈越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沈越,我们怎么办?”
沈越看着手里的日记,看着封面上父亲的名字,又看看地上那面碎成无数片的镜子。
镜子碎片里,无数个夜哭在笑。
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涌出来,顺着镜面流下去,流进那些裂缝里。
血一接触镜面,就像活了一样,在裂缝里游走,画出更复杂的纹路。夜哭的笑容凝固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怒。
“我不写结局。”沈越说,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那些血色符号上,“我要改开头。”
他把带血的镜片按在日记的封面上,按在父亲的名字上。
“夜哭镇的故事,从一开始就错了。”沈越一字一句地说,“不该有夜哭,不该有诅咒,不该有这些吃人的规矩。该结束的不是故事,是这个镇子本身。”
血从镜片下漫出来,浸透了日记的纸张。纸张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融化,重新组合,形成新的句子。那些句子闪着暗红色的光,一个接一个飘起来,飘到空中,像萤火虫,又像鬼火。
夜哭发出尖啸,身影开始扭曲、溃散。院子里的血色图案也在变淡,那些疯长的草迅速枯萎,变成灰烬。
“你疯了!”夜哭的声音在崩塌,“没有夜哭,没有故事,这个镇子就完了!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
“那就一起完。”沈越的声音很平静,“这个靠吃人活着的镇子,早该完了。”
他举起镜子碎片,狠狠扎进自己的手心。更多的血涌出来,但不是流在地上,而是被那些飘在空中的血字吸收。血字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个个小太阳,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血红。
然后,所有的光猛地收缩,聚成一点,又猛地炸开。
沈越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滴。窗外是城市的噪音,车流声,人声,遥远而真实。
“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见他睁着眼,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我……我在哪儿?”
“市一院。你晕倒在郊区一个废弃的镇子口,被晨练的老人发现送来的。”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昏迷三天了。你朋友守了你两天,刚回去休息。”
“朋友?”
“姓林,叫林晚。她说你们是去那个镇子探险,结果你突然晕倒了。”护士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以前出过不少事,以后别去了。”
沈越点头,又问:“林晚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有点低烧,休息两天就好。”护士换完点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直说梦话,说什么‘镜子’‘日记’的。我们还以为你发烧说胡话呢。”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越躺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左手手心包着纱布,隐隐作痛。他记得最后那一幕,把镜片扎进手心,血,光,爆炸。
然后呢?
夜哭镇呢?那些没有脸的人呢?井里的手呢?
他挣扎着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他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日记。
沈越拿起日记,手在抖。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凡是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将成为夜哭镇新的居民。
但这一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他的笔迹,用血写的,已经干涸发黑:
这个故事,到此为止。
再往后翻,后面的纸张全是空白。那些记录父亲恐惧和挣扎的字迹,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越合上日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开了,林晚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你醒了!”她快步走过来,眼圈红了,“吓死我了,你昏迷了三天……”
“我没事。”沈越看着她,“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夜哭镇呢?”
林晚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放下保温桶,在床边坐下,声音很低:“你晕倒之后,整个镇子……像蜡烛一样融化了。房子,街道,那些灯笼,还有那些人,全都化了,变成黑色的灰,风一吹就散了。我拖着你往外跑,跑出镇子回头一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好像那个镇子从来就没存在过。”
“井呢?”
“井还在,但里面是干的,什么都没有。”林晚顿了顿,“我在井边看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越。
是那张合影,师范学校门口,年轻的父亲和他的同事。但照片变了——后排左边第七个人,那个像客栈老头的人,脸上多了一道裂痕,从额头到下巴,像镜子裂开一样。
而父亲的脸,清晰,完整,微笑着。
“还有这个。”林晚又拿出一个信封,是周屿寄给沈越的那个,但里面已经空了,手稿不见了,“手稿化成了灰,风一吹就没了。但信封里多了这个。”
她倒出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有个方孔。
沈越接过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客栈老头给我的。”林晚说,“就在镇子融化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铜钱塞给我,说‘给你朋友的,告诉他,他父亲欠的债,他还了’。然后他就……就化了,和其他人一样。”
沈越握紧铜钱,金属的冰凉硌着手心。
债还了。诅咒结束了。夜哭镇消失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只鸟飞过,消失在楼群之后。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又听到了哭声,很轻,很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越?”林晚叫他。
沈越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我饿了。”
“有粥,我熬的。”林晚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你慢点喝,小心烫。”
粥是白粥,什么都没加,但很香。沈越小口小口地喝,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温暖了冰冷的胃,也温暖了紧绷的神经。
活着真好。他想。
喝完粥,林晚收拾东西,说去办出院手续。沈越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铜钱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他忽然想起手稿里的一句话,是夜哭写的,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故事不会真正结束。它只会沉睡,等待下一个翻开书页的人。
沈越闭上眼睛。
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那里曾扎进一块镜子碎片,碎片上曾有无数个夜哭的脸,曾有一个诅咒,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吃人的故事。
现在故事结束了。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有时候,在深夜,当他从梦中惊醒,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会恍惚觉得,那沙沙声里,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又像是,很轻很轻的,翻书页的声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