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判完的第三天,杨江皓在沈烈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门半开着,沈烈在整理最后几份归档材料。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杨江皓敲了敲门框,沈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进来。”
杨江皓走进来,在沈烈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往沈烈那边推了推。
“沈叔。”他叫的是沈叔,不是沈队。
沈烈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
“省厅的调令今天下来了。刑侦大队副队长,正式任命。吴昊的编制空出来了,上面让你归队。”
沈烈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知了在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不会停的。他想起上一次有人叫他归队,是在馄饨摊上,杨江皓端着一碗热馄饨跟他说只要破了这个案子就能重新归队。那时候他刚从办身份证的窗口被拉回来,连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审讯都不确定。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沈烈问。
杨江皓笑了一下:“我说我这儿有个重大案件特别需要你。你要是能破了这个案子,我就直接向上级申请让你重新归队。你说你现在就是个办身份证的,早就破不了案了。”
“你又说了一句——只要你能破了这个案子。”
“对。”杨江皓把那封信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现在破了。”
沈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信封,省厅的红头,里面装着一张轻飘飘的纸,轻飘飘到一阵风就能吹走,又沉甸甸到压了六年才被挪开。他伸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有拆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年被撤职吗。”他说。
杨江皓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肯签字。”沈烈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2005年双童案移交省厅的时候,上面要求限期结案。那时候王泽刚死,线索全断,盆芽县那边报上来的结论是‘意外’。所有材料都摆在我桌上,等最后一个签字。我没签。后来他们换了一个人签字,给了我一个处分,把我调去了户籍窗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知了又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这些年我坐在那个窗口后面,每天给老百姓拍身份证照片。他们坐在镜头前面,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紧张得肩膀都僵住了。我看着那些脸,脑子里想的全是盆芽县那些孩子的脸。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杨江皓说,“当年王泽坚持了,他死了。林文斌坚持了,他也死了。刘叶坚持了,他得了癌症,死之前把自己和李哲都赔进去了。你坚持了,你没死,你只是被调去拍身份证。你是这些坚持的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替陈默找回了名字,替白今江找回了验尸报告,替周航挖出了骨头,替张桂兰翻了案,替王泽查清了真凶。你做了当年所有坚持的人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所以你欠自己的,也该还了。”
沈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阳光从碎金变成了淡金色,照在信封上那行红字上。他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是省厅的正式调令,末尾盖着鲜红的章。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钢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杨江皓看着那个签名,嘴角浮起笑意,但眼眶微微泛红。“沈队,欢迎归队。”
沈烈站起来,把签好的调令递给他。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突然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响。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桌上那叠归档材料吹得哗啦啦翻了好几页,翻到陈默的验尸报告那一页,又翻到白今江那一页,最后停在林文斌手写的那张便签上。他伸手按住翻飞的纸页,一张一张压平了,把便签重新夹回那本法医手册的封底夹层里。
“走吧。”沈烈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去哪。”杨江皓问。
“盆芽县。去那条巷子看看。”
车子开进盆芽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烈把车停在老街外面,一个人走路进巷子。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巷子口的路灯换了新的,每一盏都亮着,不再隔一盏亮一盏。那棵梧桐树还在,树干上当年被刻过的痕迹已经长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比周围的树皮光滑一些。
他蹲下来,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找了很久。陈默当年蹲在这里用树枝写“鸡蛋精”三个字又用手掌抹平的地方,现在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粉笔印子早就没了——这么多年了,雨水冲过不知道多少遍,什么都不会留下。他伸手拨开青苔,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蚂蚁排着队从一道细缝里爬进爬出。
但他在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粉笔。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还没撕开,塑料纸在夕阳下反着一小点橘色的光。糖很新,不是多年前掉在这里的——包装纸上没有灰,没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像是今天才放的。
沈烈把糖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橘子味的水果糖,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一毛钱一颗,装在玻璃罐子里,盖子拧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陈默以前兜里经常揣着这种糖,被赵如安堵在巷子里那天,他掏遍了所有口袋,掏出了皱巴巴的三十块钱,还有一颗化了半截的橘子糖。那颗糖掉在地上,被赵如安一脚踩碎了。
沈烈把糖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回走。
巷子口的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隔着老远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个子不高,站在树荫底下,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好像在往这边看,又好像只是在等什么人。沈烈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坚决,很快就拐过了街角。
沈烈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和食堂的饭菜味,带着操场跑道被晒化了的味道。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被风扯成一段一段的。
他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巷子口那根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校服,蓝白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不是陈默的,是另一个孩子的——盆芽小学的校服这么多年换了款式,但颜色还是蓝白。有人推开二楼的窗户,把校服收进去,窗户又关上了。
沈烈站在巷子口,把那颗橘子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橘子味的水果糖,包装纸还没撕开。
他想了想,又把糖放回口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谁说再见,又像是在替谁说等等。他没有回头。
一颗橘子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有人来过,就还会有人来。
既然有人来过,那当年那些本该来的人,都去哪儿了。
明明是白天,可我觉得,怎么像黑夜一样?
陈默,沉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