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在赵如安被抓之后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德康市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沈烈在办公室整理结案报告,杨江皓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个女的找您,叫林晓。沈烈放下笔,说请她进来。
林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烈差点没认出她。和档案里那张学生证照片比起来,她长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衫,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她在沈烈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我在网上看到赵如安被抓的消息。”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来作证。”
沈烈让杨江皓给她倒了杯水。林晓接过水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她说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跟赵如安在一起,如果她没有在午休的时候去教室找赵如安对质,陈默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后来想通了——不是她的错。赵如安要欺负谁不需要理由,她只是恰好被他喜欢过、被他恨过,又被他拿来当了所有暴行的借口。
她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笔记本,里面一页一页贴满了纸条、剪报和手写的记录。盆芽县双童案的每一条新闻她都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网络上的讨论帖她也截图打印下来。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些事,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连邻居敲门都假装不在家。
沈烈翻着那本笔记本。纸条上的字迹很清秀,排列得整整齐齐——文具盒、体育课、巷子里的围堵、美术室的门锁、赵如安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每件事的时间地点都标了出来。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陈默,对不起,我说晚了。
“不晚。”沈烈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你的证词会是最后一块拼图。”
林晓的正式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她把2005年春天到夏天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赵如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一条都和范长海的送货单、林文斌的验尸报告、许冬的口供对得上。做完笔录以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说她好多年没回盆芽县了。沈烈说等案子判下来,你可以回去看看,那条巷子还在,路灯换了新的,每一盏都亮。
林晓走了以后,沈烈拿着笔录去了审讯室。
赵如安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卡在腕骨上。沈烈把林晓的笔录放在桌上,又放了范长海的送货单、许冬的口供、林文斌的验尸报告。四份材料一字排开,纸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晓来过了。她把2005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如安看着桌上那排材料,没有说话。
“后楼梯的鱼线是你设的,美工刀是你绑上去的。案发前一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学校布置了所有机关。”沈烈把林文斌的验尸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着那行字——腰侧刀伤,深约四厘米,凶器为美工刀一类锐器,“第二天早上陈默走的是后楼梯,绊到鱼线,美工刀弹出来刺进了他的腰侧。他捂着伤口往美术室走,推门进去,绊到第二根鱼线,被勒住脖子吊上挂钩。整个过程你不在学校——你早上在网吧,有人能证明。机关替你杀了人。”
赵如安没有说话。
“但你前一天晚上在学校。你布置机关的时候,白今江还没有死。”沈烈把白今江的尸检报告放在最上面,“白今江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他的死亡时间比陈默早四个小时。你杀了他以后把他裹进假人里,扔在垃圾堆最深处,然后去后楼梯布置鱼线。范长海的送货单上写着你7月2日签收‘人台模具’,7月3日下午送到学校的是假人。但白今江的死亡时间是7月3日凌晨。货还没送到,人已经死了。假人不是范长海送进来的——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如安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一直说你没见过假人。但白今江死的时候,假人还没送到学校。那具假人从头到尾都在你手里——你提前从范长海那里拿了假人,杀了白今江,把他塞进去,然后扔在垃圾堆里。第二天下午范长海送来的不是假人,是空的。”沈烈把范长海的笔录翻到最后一页,“范长海说他7月3日送假人的时候,假人已经很重了,他以为里面装的是道具。但白今江7月3日凌晨就已经死了。范长海推的假人里面是白今江的尸体——假人是范长海送进来的,但杀人的是你。你不需要在场,你只需要确保陈默在早上经过后楼梯,白今江的尸体在垃圾堆里被发现。两个机关自动触发,两个证人互相对不上时间线。你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网吧。”
赵如安的拇指互相搓着,搓了好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范长海的证词和法医报告对不上。”沈烈说,“他以为他送假人的时候白今江还活着。但白今江在你让他送货之前就已经死了。你利用了他送货的时间差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范长海以为他在帮你运道具,实际上他在帮你运尸。”
沈烈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孙泽远的笔迹鉴定报告。送货单和清算报告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你爸签了所有的字。安达商贸的注销、范长海的社保停缴、范长河的身份证替换——每一步都是他安排的。你不需要在场,机关替你杀人。他不需要在场,文件替他灭口。你们父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自动过手。”
沈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顶不住了。”
赵如安没有回答。手铐卡在腕骨上,手指微微蜷着。录音机还在转,磁带沙沙地响。走廊里传来铁门关上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审讯椅上,赵如安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那些货运单上留的是他本人的签名,白今江的死亡时间和他让范长海送货的时间差了整整一个晚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日光灯管照着他那张脸,嘴角那道一直挂着的弧度彻底没了。
他想起案发前一天晚上。
那天放学以后,他没有回家。他在教室里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卷鱼线和一把美工刀,站起来往后楼梯走。后楼梯是学校最偏的一个角落,他把鱼线绷在扶手和墙壁之间,反复试了好几次,直到鱼线绷到最紧的位置,碰一下就会弹开。美工刀固定在扶手下方,刀锋对准鱼线的回弹轨迹,用胶带缠了三圈。然后他去美术室,把天花板铁挂钩上的旧绳子拆下来,换上新的鱼线,从横梁上绕过去,另一头挂了一个装了半袋沙子的编织袋。鱼线的中间一段垂在画架前面,人走过去一定会绊到。
做完这些以后,他翻过铁丝网去了后山废弃的采石场。白今江被绑在那里——前一天他就把白今江叫到了后山,用胶带封住嘴,用绳子捆住手脚。白今江看见他走过来,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赵如安蹲下来,用美工刀刺进了他的腰侧。和他在陈默身上将要留下的那道刀伤,位置、深浅都一样。他用尺子量过。白今江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赵如安把尸体拖回学校的垃圾堆旁边,用提前准备好的棉布和乳胶一层一层裹好,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贴上假皮肤贴片,接缝处用胶水抹平。他把假人靠墙放好,把白今江的校服整了整,然后翻过铁丝网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陈默走的是后楼梯。鱼线崩断,美工刀弹出来刺进他的腰侧。他捂着伤口往美术室走,推门进去,绊到第二根鱼线,被勒住脖子吊上挂钩。赵如安在网吧里,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戴着耳机打游戏。网吧老板后来做了证——那天早上他确实在,从八点多一直待到中午。没有人问他前一天晚上在哪里。
他在审讯椅上睁开眼,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手铐卡在腕骨上,那道勒痕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看着桌上那两张送货单——2005年7月2日,2005年7月3日。纸已经泛黄了,但他的签名还在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照着他那张脸。
之后几周,杨江皓带着人把剩下的线索一条一条收尾归档。开车撞死王泽的人,身份确认了——孙泽远手下的马仔,2006年在矿区出了事故,被滑落的矿石砸中,当场身亡。陈默父亲在工地上被砖头砸死的事,当年的包工头后来交代了是孙泽远让他安排人从上层推的砖头。张桂兰被诬陷妨碍公务的案卷里夹了一份彭广伪造的验伤报告,签名的医生早在2004年就退休了。宋成交出了录音带,留职察看。小马被正式开除,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两个月后,案件在德康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旁听席坐满了人。韶晓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一个人坐着,手边放着她爸那本黑皮笔记本。林晓坐在右边靠后,手里攥着那本贴满剪报的旧笔记本。周建军坐在中间那排,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放羊的老头也来了,手里还拄着那根竹竿。
赵如安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他对2005年杀害白今江、故意杀害陈默的事实供认不讳,对2009年杀害周德海一家三口的事实供认不讳。许冬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孙泽远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听到判决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刘清天被判了有期徒刑七年。法庭认定他是共同犯罪的主要实行者,但鉴于他在案发后有重大立功表现——指认了范长海的供货商身份、直接协助警方抓获孙泽远,依法予以从轻处罚。宣判之后他被法警带出法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韶晓坐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里交汇了一瞬。
韶晓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休庭之后她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去了公墓。她把判决书摊开放在刘叶墓前,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对着墓碑念了一遍——“矿区东边那个洞,三个麻袋。林文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让他来找我。我等着。”她念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额头抵在墓碑上,安安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
吴昊被判了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同时被开除公职。走出法院的时候沈烈在台阶上叫住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里面是工作证和那副眼镜。沈烈说度数深,不戴看不清路,以后不管走哪条路,先把眼镜戴上。吴昊接过信封,把那副眼镜戴上,看着沈烈的背影越来越远。
李哲的遗书被当庭宣读。法警把遗书原件放在投影仪上,那几行工工整整的字出现在法庭两侧的屏幕上——“我叫李哲,今年十七岁。我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盆芽县发生了什么。陈默、白今江、周航、周德海、李秀莲、张桂兰、王泽——这些名字不应该被人忘记。”旁听席上有人在哭。林晓把那本贴满剪报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烈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庭审结束以后他站起来走出法庭,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面,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他没有停下来回答任何问题,一个人走向停车场的警车。临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的国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往盆芽县的方向开。这条路他来回跑了无数趟,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岔口都能闭着眼开过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