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的交代材料写了整整二十页。
沈烈看完第一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又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有些事他猜到了,有些他没有。
材料里写,这个计划的名字叫“换命”。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李哲。李哲在德康中等职业学校被赵如安霸凌了两年,毕业以后以为能摆脱,但赵如安没有放过他。
在街上碰到他还是会堵他、羞辱他,有一回在网吧门口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他踹倒在地,踩着他的胸口说你就是个窝囊废。李哲回到家以后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他胸口那个鞋印,想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他去找了刘清天。
刘清天是转校生,和赵如安在同一个班。他亲眼看见赵如安怎么欺负人,心里一直恨着,但不敢出头。李哲找到他的时候,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李哲说了一句话——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赵如安不会放过我,走到哪儿都躲不掉。如果能用我的死把那些旧案翻出来,我觉得值。刘清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要是想清楚了,我跟你一起。
刘清天又去找了刘韶晓。刘韶晓是刘叶的女儿,刘叶是王泽死后继续调查旧案的警员。刘叶查了三年,被撤了职,身体也垮了,癌症晚期。刘韶晓把诊断书给刘清天看过——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刘清天把李哲的计划告诉了韶晓,韶晓当天晚上去医院把这件事跟她爸说了。刘叶躺在病床上听完,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拔掉输液管坐起来,说反正也活不了几个月了,与其躺在医院里等死,不如换一种死法。
四个人在刘叶的出租屋里碰了头。刘叶的床头柜上放着诊断书,茶几上摊着一张手画的流程图,用铅笔涂涂改改了好几遍。他们商量了三天,把每一个环节都推了一遍。刘叶是第一个愿意赴死的人,李哲是第二个。刘叶说用我的尸体换警方立案,用李哲的尸体换舆论关注,用一封威胁信把盆芽县的旧案重新拉到台面上——署名就让所有人猜,猜得越广越好。CMBZHL。刘清天说陈默、白今江、周航都在里面了,林晓还活着,不能把活着的人牵扯进去。那个H不是林晓的“晓”,是“还”——把欠的还回来。刘清天特意挑了一个不存在的字母组合,让警方查不到真实姓名,但又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盆芽县。
计划定下来以后,刘叶在出租屋里做了一个自缢装置。他是老刑警出身,手很巧,用滑轮和鱼线搭了一个可以通过遥控触发的旋转机关。装置连着两根绳子,一根套在李哲脖子上,另一根连着刘叶脖子上的绳套。刘叶跟李哲说你想清楚了,遥控一按就没有回头路了。李哲说不用想了。
刘清天在河边假装跟刘叶发生争执,把刘叶推下了水。这一幕是故意让路人看到的——需要有目击证人证明刘叶是被人推进河里的,这样刘清天被拘留审讯的时候才有案底,才能把威胁信的事引出来。刘叶落水之后没有呼救,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一段,从一处灌木丛里爬上岸。他身上带着备用衣服,换好以后绕小路回了出租屋。
当天晚上四个人最后一次见面。刘叶和李哲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刘叶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刘清天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刘韶晓靠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李哲自己把装置套上了脖子,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然后对刘清天说你按吧。刘清天按下了遥控键。旋转装置启动,绳套收紧,李哲的身体被吊离了地面。刘清天站在旁边看着他挣扎,看着他脚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慢慢停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刘清天在交代材料里写——那两分钟比他这辈子活的每一天都长。
之后刘叶自己把另一个装置套上脖子。这次遥控没有启动,刘叶是让刘清天按下第二个按钮的。刘韶晓目睹了父亲死亡的全过程,她说我爸最后说了一句话——把尸体送到公安局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韶晓和一个叫许冬的人把刘叶的尸体装进泡沫箱。许冬是赵如安的人,也是刘清天这边的人——他是双重身份,一边替赵如安办事,一边给刘清天通风报信。他帮忙把泡沫箱搬上车,运到德康市公安局门口,放在台阶正中间。箱壁上那行字是刘清天提前写好的——“有些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韶晓和许冬把箱子放下以后就离开了。许冬后来把威胁信塞进了钱大江家的门缝里。
绑架钱明也是许冬干的。钱明是赵如安的同学,许冬假借赵如安的名义把绑架的嫌疑往赵如安身上引。绑走之后关在郊区一个废弃仓库里,钱明被砸晕了两次,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小区门口。整个过程钱明没有看见许冬的脸。这么做是为了让钱大江拿着威胁信去报案,逼警方正式启动调查。
沈烈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吴昊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我知道我也是罪人。我没有亲手杀人,但我帮着传了每一条消息。小马是我第一个查出来的,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敏锐,是因为我知道内鬼的存在,只有我能判断谁在往外泄密。我每天正常上班、出现场、审讯、做笔录,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查案,我是在执行一个早就定好的计划。这个计划里死了一个警察、一个孩子,还有一个人——刘叶。刘叶是我师傅的朋友,我见过他一面,他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活着不一定比死有用。我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懂了。
沈烈把材料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德康市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那条河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驶过,柴油机的突突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他拉开抽屉,把吴昊的交代材料放了进去,压在许冬的口供和范长海的送货单中间。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杨江皓敲门进来,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桌上。沈烈问他韶晓现在在哪。杨江皓说在接待室,昨晚来了以后就没走,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沈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然后把杯子放下,说我去见她。
韶晓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深蓝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清醒。看见沈烈进来,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袋。沈烈说我看了吴昊的材料——你爸死在出租屋里,你和许冬把他的尸体送到了公安局门口,然后你一直在外面,等警方查到盆芽县,等旧案翻出来。韶晓说对。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王泽。王泽是他师傅,他没能替师傅把案子查完,希望用他的死换一个结果。
她把旧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那是刘叶当年调查周德海一家时写的工作日志,比之前找到的那本更厚。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刘叶的笔迹,墨迹已经发淡了——“2009年8月20日。矿区东边那个洞,三个麻袋。彭广说封了就没事了。林文斌被调走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让他来找我。我等着。”沈烈把笔记本合上,说这本笔记我们会归档作为证据。
韶晓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李哲的遗书。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作业:
我叫李哲,今年十七岁,德康中等职业学校毕业生。我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盆芽县发生了什么。陈默、白今江、周航、周德海、李秀莲、张桂兰、王泽——这些名字不应该被人忘记。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帮我告诉沈烈沈队长,去查盆芽县,去查孙泽远,去查赵如安。谢谢。
沈烈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窗前,晨光从东边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他说韶晓,你爸的死、李哲的死,都会被写进案卷里。你们做的事违法了,但你们让这些旧案被翻出来了——这一点也会被写进案卷里。韶晓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说等案子判下来,她会在她爸坟前把判决书念一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沈烈,说沈队,谢谢你没有让我们白等。
接待室的门轻轻关上了。沈烈一个人站在窗前,把李哲的遗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走廊里传来杨江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杨江皓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晓打电话来了。她在电视上看到赵如安被抓的新闻,愿意回来作证。她说她知道2005年赵如安是怎么霸凌陈默的,可以把整个过程说清楚。”
沈烈接过那份传真,上面是林晓的证词提纲,字迹很清秀,排列得整整齐齐——文具盒、体育课、巷子里的围堵、美术室的门锁、赵如安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每件事的时间地点都标了出来,像是在整理一份搁置了很久的档案。沈烈说联系她,安排时间来队里做正式笔录。
杨江皓应了一声,又说还有几件事。当年开车撞死王泽的那个人已经死了,2006年在矿区出了事故,被矿石砸中,当场身亡。陈默父亲在工地上被砖头砸死那件事,工地的包工头去年因为别的事被抓,交代了当年是孙泽远让他安排人从上层推的砖头。张桂兰被诬陷妨碍公务的事也是彭广经手的,案卷里夹了一份伪造的验伤报告。白今江的家人已经联系不上了——他父母离婚后各自去了外地,户口迁走了好多年,社区的人说好多年没见过他们回来。
沈烈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林晓的证词提纲放在桌上用吴昊的交代材料压住一角,说把这些都整理进结案报告,该写的写,该归档的归档。孙泽远说他上面还有人,能查到的查,查不到的留给省厅。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德康市在晨光里慢慢醒来,早点摊的油锅冒着烟,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按着铃铛从巷子里穿过。沈烈站在窗前,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泡沫箱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从李哲和刘叶决定换命的那一刻起,从陈默在巷子口蹲下用树枝写自己外号又抹平的那一刻起,从王泽在暗巷里被车灯晃了一下眼睛的那一刻起。这些事连成了一条线,从盆芽县一直延伸到德康市,从2005年一直延伸到现在,在他手里被收拢、打结、归档。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外套,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的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飞。杨江皓从后面跟上来,说沈队,去哪。沈烈说去审讯室,赵如安还在里面,有些事他还没交代。